眨眼,五年光阴倏忽而过。
曾经襁褓中的婴孩,如今已长成了粉雕玉琢的五岁女童。这五年里,她早已彻底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,也摸清了所处的境况。
她身处的,是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朝代。而她的家,沈国公府,虽顶着“国公”的爵位,却并非累世勋贵,而是近些年才崛起的新贵。这一点,从府里长辈的相处模式、府内外的人情往来中,沈梨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老夫人,也就是她的祖母,一生育有两男两女,撑起了沈国公府如今的人丁。
长子沈景芝,便是她的父亲,娶了王家的二姑娘王姝——也就是她的母亲。
王姝从不在沈家张扬家底,旁人只当她母家败落、境况窘迫,唯有夫君沈景芝知晓。
她祖上原是官宦人家,曾祖父曾任前太子伴读,只因当今陛下篡位登基、忌惮前太子旧部,王家自祖父一辈便遭打压没落。好在她父亲凭祖上人脉经商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家底殷实的她自小备受疼爱,花钱从无拘束,只是碍于经商不光彩的世俗偏见,才始终低调藏拙。
更难得的是,父亲与母亲并非媒妁之言的陌生夫妻,而是自幼便住隔壁的青梅竹马。沈梨见过父母年轻时的画像,彼时沈家尚未封爵,王家也还未发家,两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的模样,藏着最纯粹的情谊。后来年岁渐长,情投意合,便顺理成章地喜结连理,成了京城里一段佳话。
只是这份佳话,在沈国公府封爵后,却成了祖母心中的“缺憾”。沈梨不止一次听到祖母私下抱怨,说母亲是“捡了便宜”——在她看来,沈家封爵后,父亲完全能娶到门第更高的儿媳,而非母亲这样“家道中落”的女子。也正因如此,祖母对母亲的态度,从最初的温和,渐渐变得冷淡挑剔。
沈家能有今日的爵位,全靠父亲的二妹,也就是沈家长女沈景兰。这位二姑姑入宫后,一路摸爬滚打,硬生生从低位份的嫔妃熬成了贵妃,深得圣宠。沈家的国公爵位,便是沾了这位贵妃姑姑的光。沈梨只在逢年过节跟着父母入宫请安时见过这位姑姑几次,她长得不算顶尖漂亮,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的气场,说话温和却掷地有声,莫名让人信服,沈梨私下觉得,这大抵就是所谓的“人格魅力”。
与温和的二姑姑不同,父亲的另一个妹妹,沈家三小姐沈景玉——也就是她的小姑姑,却是沈梨最不喜欢的人。这位小姑姑满肚子算计,偏生自己也是女儿身,却总爱一口一个“赔钱货”地称呼她,每次见面都要鸡蛋里挑骨头,要么说她穿的衣服不够体面,要么嫌她性子沉静不够活络,惹得母亲暗自生气,也让沈梨打心底里厌烦。
沈家的小儿子,也就是父亲最小的弟弟沈景树,只比沈梨大五岁。他是祖母老来得子,被宠得如同眼珠子一般,府里上下几乎没人敢惹。好在这小叔叔虽娇纵,却聪明伶俐,并无坏心,尤其喜欢跟沈梨玩。沈梨还记得自己刚降生那会儿,才五岁的小叔叔天天跑到王姝院子,扒着门框喊“妹妹、妹妹”,闹了好一阵子笑话,还是祖父笑着纠正了好久,他才慢慢分清“妹妹”和“小侄女”的区别。
至于祖父,沈梨对他的印象不算深刻。这位沈国公没什么太大的志向,最大的心愿似乎就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爵位,平日里对那位给自己挣来爵位的二女儿感激涕零。听说他有权有势后,也曾想学旁人纳几房妾室,多给沈家添些子嗣,可许是上了年纪,始终没能如愿。也正因如此,对于生了四个孩子、且全是嫡出的祖母,祖父心里竟隐隐有些惧怕,府里的中馈与人事,大多由祖母说了算。沈国公爷对于沈梨这个嫡孙女也是淡淡的。
暮春的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梨端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捏着半本泛黄的画本,目光却没落图画上,反倒落在了院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。佩儿正蹲在廊下替她整理换季的衣衫,嘴里小声念叨着:“三小姐今早又去老夫人院里了,瞧着神色倒是欢喜,不知又在说些什么体己话,奴婢瞧着她路过咱们院子时,还往里头瞥了两眼呢。”
沈梨指尖一顿,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沈景玉这般殷勤,十有八九是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,多半还是绕着她和母亲。果不其然,没等佩儿再说些什么,就见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,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意:“大小姐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有话要问。”
佩儿当即停下手里的活,起身要替沈梨理理衣襟,眼底藏着几分担忧。沈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,从容起身。她知道,祖母找她,定然与沈景玉脱不了干系,或是又嫌她性子闷,或是觉得母亲教得不好,无非是些鸡蛋里挑骨头的由头。
穿过抄手游廊,老夫人的正院“荣安堂”里飘着淡淡的檀香。一进院门,就见沈景玉正坐在祖母身旁的软凳上,手里剥着荔枝,嘴里说着些逗趣的话,惹得祖母眉眼弯弯。见沈梨进来,沈景玉率先停了手,语气带着几分轻慢:“哟,梨儿来了?倒是比往常利落些,没让老夫人好等。”
沈梨敛衽行礼,规规矩矩地喊了声“祖母”“小姑姑”,没有接沈景玉的话头,只垂着眼站在一旁,姿态恭敬却不怯懦。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算不上温和:“今日你大姑姑宫里遣人送了些新制的云缎来,景玉挑了块粉色的,说给你做件小袄,你过来瞧瞧喜不喜欢。”
沈梨抬眼看向桌上的绸缎,那粉色鲜亮扎眼,根本不是她素来偏爱的素净样式,显然是沈景玉故意挑的,料定她不会喜欢,好再借机说她不识好歹。她却依旧神色平静:“多谢祖母,多谢二姑姑。二姑姑挑的料子这般好看,孙女儿很喜欢。”
这话倒让沈景玉愣了一下,她本想等着沈梨推辞,再嘲讽她故作清高,没成想沈梨竟这般干脆应下了。老夫人也略感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,语气稍缓:“你性子沉静,倒是该穿些鲜亮的颜色,免得瞧着死气沉沉。对了,再过几日便是你大姑姑的生辰,宫里虽有宴席,咱们府里也得备份厚礼,你母亲素来心细,这事便让她多上心些。”
沈梨心里了然,祖母这话看似是托付差事,实则是敲打母亲——既想借着贵妃生辰的由头撑场面,又暗指母亲出身不够,需得在礼数上多费心思,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。她恭敬应下:“孙女儿记下了,回去便告知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