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荣安堂出来，廊下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，却吹不散沈梨心头的清明。一道压低声音愤愤道：“大小姐，那粉色云缎明明不是您爱穿的，三小姐摆明了是故意的，您怎么还说喜欢？还有老夫人，分明是借着贵妃娘娘的生辰拿捏夫人，咱们王家的体面，难道还需靠一份礼物撑着？”说话的是沈梨的贴身婢女兰儿。
沈梨脚步未停，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纹，声音淡得像落定的尘埃：“不接下，反倒落了她的话柄。说我清高也好，说我不识趣也罢，倒不如顺着她的意，省得再添些无谓的争执。至于生辰礼，祖母要的不是礼数周全，是借着这份礼向宫里表忠心，向旁人显沈家的风光。”
她虽只有五岁，心智却远胜同龄孩童。这五年在深宅大院里的观察，早已让她摸清了人心的弯弯绕绕。沈景玉的刁难、老夫人的偏见，皆源于“体面”二字——老夫人靠着贵妃女儿挣来体面，便愈发嫌弃母亲这看似“没落”的出身，总想借着各种由头，让母亲在她面前低人一等。
回到母亲居住的院子，王姝正坐在窗前翻看着账本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，是特意给沈梨留的。见女儿回来，她放下账本，眼底泛起温柔笑意：“祖母找你说什么了？瞧着神色倒还平静。”
沈梨爬上软凳，端过一杯温茶抿了一口，将荣安堂里的事一五一十道来，末了补充道：“母亲，祖母是想让您牵头备贵妃姑姑的生辰礼，这话里的意思，是怕您办得不周正，丢了沈家的脸。”
王姝闻言，指尖微微一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沈梨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大姑姑的生辰，本就该郑重些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可沈梨分明看见她垂在膝头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紧。
佩儿在一旁忍不住插话：“少奶奶，您就是太好性子了！老夫人明摆着是为难您，三小姐还在一旁煽风点火。咱们王家虽不张扬，可论家底，未必比沈家差，何必受这份气？”
“佩儿，休得胡言。”王姝轻斥一声，却也没真的动气，“老夫人是长辈，大姑姑是贵妃，备好生辰礼本就是分内之事。再者，梨儿在府中，凡事需得忍耐些，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沈梨看着母亲温和却带着隐忍的模样，心里微微一沉。母亲并非软弱，只是为了护她周全，才处处收敛锋芒。可一味的忍耐，未必能换来安宁，反倒会让沈景玉和老夫人得寸进尺。她咬了咬桂花糕，忽然开口：“母亲，不如咱们送一幅字画吧？”
王姝一愣：“字画？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，一幅字画怕是不够体面。”
“不是寻常字画。”沈梨眼底闪着亮光，“我记得外祖父书房里，有一幅前朝大家卫子青的《冬日行旅图》，听闻那画笔墨精湛，存世极少，且卫子青的孙子也曾是前太子伴读，与外祖家是旧识。贵妃姑姑素来喜欢书画，送这幅画，既合她的心意，又能暗表咱们与姑姑的渊源，比送那些金银珠宝更显特别。”
这番话一出，王姝和佩儿都惊住了。她们竟忘了，王家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，藏有这般珍品也不为奇。王姝眼中泛起光彩，随即又染上几分犹豫：“那幅画是你外祖父的心头好，他未必舍得。”
“外祖父最疼母亲和我了。”沈梨拉住母亲的手，语气笃定，“只要母亲去信说明缘由，外祖父定然愿意。况且，送这幅画，不仅是给贵妃姑姑的生辰礼，也是告诉老夫人和府里其他人，咱们王家虽不张扬，但经过事也是有自己的底蕴，并非任人轻慢的门户。”
王姝看着女儿清澈却透着坚定的眼神，忽然觉得心头一暖。这孩子，竟比她想得还要通透。她轻轻抚摸着沈梨的发顶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听你的。我这便给你外祖父写信。”
当晚，王姝便修好了家书，差人快马送往王家。沈梨原以为此事便能顺利定下，却没料到，第二日一早，荣安堂便又遣人来了，这次却是直接传了王姝过去。
王姝临走前，特意嘱咐佩儿好生照看沈梨，神色平静，可沈梨却隐隐觉得不安。她打发佩儿，拉着兰儿悄悄绕到荣安堂的后廊，借着假山的遮挡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堂内，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：“我昨日特意嘱咐你备好生辰礼，你倒是放在心上了？方才景玉说，你竟打算送一幅前朝字画？王姝，你可知晓，那可是贵妃娘娘的生辰，宫里的宴席何等隆重，你送一幅破字画过去，是想让沈家成为京中笑柄吗？”
“母亲息怒。”王姝的声音从容不迫，“儿媳预备的并非寻常字画，而是前朝大家卫子青的真迹《冬日行旅图》。贵妃素来钟爱书画，此画存世稀少，意境深远，想必合她的心意。况且，卫先生曾是前太子伴读，与儿媳祖上是旧识，送这幅画，也算是一份念想。”
“念想？”沈景玉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，带着几分讥讽，“大嫂这话就不对了。前朝早已是过往云烟，如今是当今陛下的天下，你送一幅与前朝并和前太子旧部相关的字画，岂不是触陛下的霉头？大嫂这是安的什么心？莫不是还念着你王家从前的风光，想借着这幅画攀附些什么？”
这话如同一把尖刀，直戳要害。老夫人闻言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景玉说得对！王姝，你糊涂！这种犯忌讳的东西，怎能拿去当生辰礼？我看你就是出身太低，不懂这些规矩！”
廊下的沈梨听得心头一紧。沈景玉果然歹毒，竟故意将字画与前太子扯上关系，这分明是想置母亲于死地。她正想思索对策，就听王姝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依旧沉稳：“母亲，三妹妹多虑了。卫先生后代虽是前太子伴读，可陛下登基后，并未将其归为逆党，反倒赞其字画精湛，曾多次在朝堂上提及。这幅画并非犯忌讳之物，反而能显露出贵妃的雅致品味。再者，儿媳若真有歹心，怎会明目张胆地将画送进宫去？”
王姝的话合情合理，老夫人一时语塞。沈景玉却不肯罢休，又道：“话虽如此，可谁能保证陛下见了不会多想？大嫂这是拿沈家的前程冒险！依我看，不如送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，既贵重又体面，方能彰显沈家的诚意。”
老夫人闻言，神色微动。赤金头面确实贵重，也足够体面，正合她想张扬的心思。她看向王姝：“景玉说得有理。那幅字画便罢了，你立刻让人备一套赤金头面，务必赶在生辰前备好。若是钱不够，只管跟账房说。”
王姝眉头微蹙，却没有立刻应允：“母亲，赤金头面虽贵重，可宫里的贵人哪个没有？这般礼物，反倒显得俗套，未必能入大姑姑的眼。儿媳以为，还是《冬日行旅图》更为合适。”
“你还敢犟嘴？”老夫人勃然大怒，猛地拍了下桌子，“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！这事就这么定了，不许再议！若你再固执己见，便是不将我这个老夫人放在眼里，不将贵妃娘娘放在眼里！”
堂内陷入死寂，只有老夫人急促的呼吸声。沈梨知道，母亲此刻若是再反抗，只会落得个不孝不敬的罪名。她拉了拉佩儿的衣袖，示意二人悄悄退开。
回到静姝院，不多时，王姝也回来了。她脸色虽有些苍白，却依旧平静，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疲惫。沈梨快步上前，拉住母亲的手：“母亲，对不起，都是我出的主意，害您受委屈了。”
王姝蹲下身，轻轻擦掉女儿眼角的湿意，温柔一笑：“与你无关，是母亲自己的决定。你说得没错，那幅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，只是老夫人和三妹妹被体面迷了眼，看不清罢了。”
“可老夫人已经定了要送赤金头面……”沈梨小声道。
王姝眼底闪过一丝坚定：“赤金头面可以备，但《冬日行旅图》也不能少。我会让人将画装裱得精致些，一同送进宫去。贵妃聪慧通透，定然知道哪份礼物更合心意。至于老夫人那边，我自会应付。”
沈梨看着母亲从容的模样，心中安定了许多。她知道，这场关于生辰礼的较量，看似是礼物的选择，实则是母亲与老夫人、沈景玉的博弈。而这深宅大院里的暗流，才刚刚开始涌动。她暗暗握紧小拳头，往后，她也要帮着母亲，守住这静姝院的一方安宁，不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得逞。
几日后，王家的回信到了，外祖父果然爽快地将《冬日行旅图》送了过来，还附带了一封亲笔信，叮嘱王姝万事小心，若有难处，尽管回娘家求助。王姝看着信，眼底泛起暖意，也更添了几分底气。
而荣安堂那边，沈景玉特意盯着账房，让人采买了上等的赤金和红宝石，加急打造头面。她满心以为，这次定能让王姝出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