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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31 14:47:25

一九八五年的春天,杨柳村似乎比往年醒得更早一些。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嫩黄的芽苞,料峭的寒风依旧往人脖颈里钻,但今天,整个村子的热闹劲儿,却足以驱散这最后的春寒。

因为今天,老林家的一对姐妹花,要同时出嫁了。嫁的还是同一个村——隔着一条河的陈家疃。

天刚蒙蒙亮,林晓月就坐在了自己那间除了张木板床和旧桌子外,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。身上是簇新的、却并不合身的红褂子,料子硬挺,磨得她细嫩的脖颈有些发红。这是娘昨天从镇上供销社扯的布,连夜赶出来的,姐姐林彩凤也有一件,但晓月知道,姐姐那件,娘特意收了腰身,还镶了边。

门外是爹娘压抑着兴奋的低语,还有弟弟林耀祖跑进跑出的脚步声。

“都检查好了没?陈家疃那边接亲的,说是辰时就来!”这是爹的声音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。

“好了好了,误不了事儿。他爹,那……那四千块,你可收好了?”娘的声音更低,带着一种做贼似的谨慎,又掩不住那份如愿以偿的欢喜。

“嗯,在箱底压着呢。这下,耀祖娶媳妇的彩礼,总算有着落了……”

门外的话音像一根细细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在晓月的心尖上。四千块。这就是她的价格。为了给弟弟攒够娶媳妇的钱,爹娘把她卖给了陈家疃那个有名的“傻子”——陈满仓。

据说,那陈满仓小时候发过高烧,烧坏了脑子,人有点憨,二十好几了也说不上个媳妇。这回不知怎么,他家里竟咬牙掏出了四千块的天价彩礼,在这村里,能拿出五百块娶个媳妇都算体面人家了。这四千块,掏空了陈家不算,也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笑话——笑陈家老两口想媳妇想疯了,笑那傻子陈满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
而如今,她林晓月,就是那只被硬塞进蛤蟆嘴里的“天鹅”。

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,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。哭有什么用呢?从她知道要替弟弟换亲的那天起,她的眼泪就流干了。姐姐林彩凤比她幸运,凭着几分姿色和一张巧嘴,自己相中了陈家疃唯一的“文化人”王建国。那王建国在村小学代课,穿着中山装,口袋里别着钢笔,是村里姑娘们偷偷思慕的对象。今天,姐姐是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做先生娘子的。

而她呢?是像个物件一样,被卖去给一个傻子当婆姨。

“晓月,好了没?接亲的快到村口了!”娘推门进来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却有些勉强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“到了婆家,好好过日子,听话……满仓那孩子,就是实诚了点,不会亏待你的……”

晓月低着头,没应声。实诚?不过是“傻子”比较好听的说法罢了。

这时,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林彩凤扭着腰走了进来。她身上的红褂子果然更精致,衬得她眉眼飞扬。“哟,我们家二小姐还没收拾好呢?让新郎官等急了可不好。”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,走到晓月身边,假意帮她整理衣领,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,“妹子,别苦着一张脸了。嫁个傻子怎么了?好歹人家出了四千块呢!你呀,就知足吧,过去给人家生个一男半女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哪像我,以后可是要跟着建国去镇上、去县里享福的!”

晓月猛地攥紧了手心,指甲掐进肉里,才忍住没有推开她。

村口传来了喧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。接亲的队伍来了。

林家的院子瞬间挤满了人。晓月被娘扶着走出来,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到脚下坑洼的泥地和周围密密麻麻的腿脚。

她听到人群的议论声,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
“出来了出来了!啧啧,老林家真是好福气,一天嫁两个闺女!”

“福气?你看那晓月丫头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,嫁个傻子,能是什么福气?”

“唉,也是造孽,好好的姑娘……可谁让陈家出得起那个价呢?”

“四千块啊!陈老憨家真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,就为给傻儿子买个媳妇,图啥哟!”

“图啥?图传宗接代呗!傻子也是男人啊……”

这些声音毫不避讳地钻进晓月的耳朵,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。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新娘子,而是在被公开处刑。

在一片混乱中,她感觉到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很有力,带着轻微的颤抖,手心有厚厚的老茧,硌得她生疼。

她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想挣脱,却被握得更紧。

一个有些含糊,却异常认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盖过了周围的嘈杂:“媳妇……跟我回家。”

这就是她的丈夫,陈满仓。

没有婚礼的仪式,没有拜天地高堂。她就像被领一件遗失的行李,被陈满仓牵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林家院子,走向那个未知的、被称为“火坑”的地方。接亲的队伍稀稀拉拉,看热闹的人远比祝福的人多。

她能感觉到,牵着她的那只手,始终没有松开,甚至在她差点被石头绊倒时,用力地扶住了她。

而与此同时,身后传来了更加热闹喜庆的吹打声,那是王建国来接林彩凤的队伍。鞭炮震天响,欢呼声、笑闹声不绝于耳。

姐姐的风光,与她的凄凉,在这一刻,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。

她没有回头,盖头下的眼泪,终于还是无声地滚落下来,砸在胸前冰冷的红褂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她的人生,从今天起,就真的掉进坑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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