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陈家疃的路,漫长而又屈辱。
晓月头上的红盖头早已在颠簸和拥挤中不知掉落在了何处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踩在黄土路上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身旁是她名义上的丈夫,陈满仓。他个子很高,身形看起来并不笨重,反而有些清瘦,穿着一身明显是新做的、但同样不太合身的蓝色中山装,浆洗得硬挺的领子磨得他脖子微微发红。
他一路都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力道很大,让她纤细的手腕生疼。她试图悄悄挣动一下,他却立刻察觉,握得更紧,嘴里又嘟囔了一句:“媳妇,看路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缓慢的腔调,确实不像正常人那般利索。
晓月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看来,那些传言不虚。
接亲的队伍没什么声势,除了几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老圆,弄出些声响外,同行的陈家亲友并不多,脸上也多是些复杂的神情,有同情,有好奇,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揶揄。路两旁的村民指指点点,毫不避讳的议论声随风飘来。
“看,那就是陈老憨家的傻儿子和他四千块买来的媳妇!”
“嘿,你还别说,这姑娘长得真水灵,可惜了……”
“可惜啥?一个图钱,一个图人,公平买卖!”
“小声点!不过你看满仓那样,拉着人家不撒手,怕是也知道媳妇好看哩!”
“好看顶啥用?嫁过来是过日子的,跟个傻子怎么过?往后有得哭呢!”
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晓月体无完肤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。她恨不得堵上耳朵,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陈满仓似乎对这些议论毫无所觉,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偶尔侧过头飞快地瞥她一眼,又立刻转回去,耳根似乎有点红。他只会重复那两句话:“媳妇,快到了。” 或者 “媳妇,当心脚下。”
陈家疃并不远,过了一座石桥就到了。陈家的院子比林家大一些,但也同样是土坯墙,茅草顶,只是收拾得还算齐整。院门上贴着褪色的喜字,院里已经摆开了几张方桌,一些亲戚邻居已经就坐,看到他们进来,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晓月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怜悯,有好奇,唯独缺少真诚的祝福。
晓月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儿,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,无所遁形。
婚礼的流程简单到近乎敷衍。没有拜天地,也没有人起哄闹洞房。陈满仓的母亲,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、面容慈祥但眉眼间带着疲惫和忐忑的妇人,快步迎了上来。她一把拉住晓月另一只手,连声说:“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,孩子,路上累了吧?”
她的手也很粗糙,却很温暖,握着晓月的方式,和她的儿子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。
这就是她的婆婆,李秀兰。
李秀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,低声道:“快松开!你手劲没个轻重,别攥疼了晓月!”
陈满仓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着晓月手腕的手,又看了看晓月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了手,脸上露出一丝无措和慌乱,讷讷地说:“娘……我、我没注意……”
“行了,带你媳妇……带晓月去屋里歇歇,马上就开席了。”李秀兰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,轻轻推了儿子一把。
陈满仓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看向晓月,这次他没再拉她的手腕,而是轻轻扯住了她红褂子的一角,像个怕迷路的孩子,低声说:“媳妇,走,去屋里。”
新房在堂屋的东侧,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红喜字。推开门,里面陈设简单,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,炕上铺着崭新的芦苇席,叠放着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。靠墙放着一个半旧的衣柜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虽然简陋,却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陈满仓把她领进屋,就局促地站在门口,搓着手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比晓月高出一个头还多,晓月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丈夫的模样。出乎她的意料,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邋遢或痴肥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脸庞线条清晰,鼻子挺直,嘴唇薄薄的,眉眼竟然十分清秀。只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直愣和茫然,少了成年人的精明与算计。
此刻,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里面有好奇,有紧张,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欢喜?
“你……你看啥?”晓月被他看得不自在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陈满仓像是没听出她的恐惧,很认真地回答:“媳妇,好看。” 说完,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,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,慌忙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晓月的心猛地一跳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被一个傻子夸好看,这算是恭维吗?
外面的宴席开始了,喧闹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。没有人来叫他们出去敬酒,似乎所有人都默契地遗忘了这对新人。陈满仓就一直在门口站着,晓月则在炕沿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房间的距离,空气凝滞而尴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外面的宾客逐渐散去,院子里传来收拾碗筷的声响。
婆婆李秀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是两碗面条,面上还各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饿了吧?快,趁热吃。”她把面条放在桌上,看了看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口的儿子,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儿媳,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却带着笑,“晓月啊,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了,别拘束。满仓他……他心眼实,不会那些弯弯绕,但他是个好孩子,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她又叮嘱了儿子几句“好好照顾晓月”,便带上房门出去了。
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陈满仓走到桌边,端起一碗面,递给晓月:“媳妇,吃。”
晓月确实饿了,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。她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面条是手擀的,很劲道,荷包蛋煎得金黄,油放得足,是她在家很少地能吃到的待遇。
陈满仓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捧着自己那碗,埋着头,吃得呼噜呼噜响,速度很快,却并不显得粗鲁。
吃完饭,夜色已深。最艰难的时刻,到了。
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。晓月坐在炕沿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看着陈满仓,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,准备迎接命运最后的审判。
陈满仓站起身,开始铺床。他把两床被子并排铺开,然后脱掉了外面的中山装,里面是件半旧的白色汗衫。他看起来有些瘦,但胳膊上却有着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他走到晓月面前,晓月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预想中的侵犯并没有到来。她只感觉到陈满仓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笨拙地帮她摘掉了头上还残留着的红色绒花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,只见陈满仓已经把绒花放在了桌子上,正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困惑:“媳妇,睡觉。”
他指了指炕上并排铺好的两床被子,自己率先爬到了炕的里面,迅速脱掉鞋和外裤,只穿着里面的单裤和汗衫,哧溜一下就钻进了靠墙的那床被子里,面朝墙壁,蜷缩起来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……”晓月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陈满仓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:“媳妇,你睡外面。炕头热乎,我给你焐好了。”
晓月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炕上那个背对着她、裹得像蚕蛹一样的身影,又看了看外面那床铺得整齐的被子。她迟疑地走到炕边,伸手摸了摸——炕席果然是温热的,她这边的被窝里,更是暖烘烘的,像是提前用汤婆子烫过。
他……他刚才是在给她暖被窝?
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击中了晓月冰冷麻木的心。她吹灭了煤油灯,在黑暗中,和衣躺进了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里。
被窝很暖,驱散了春夜的寒意。身旁传来陈满仓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,他似乎已经睡着了。
晓月睁大眼睛,望着漆黑的屋顶,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。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,里面混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这个“傻子”丈夫,好像……和她想的,不太一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