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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31 14:47:25

第二天清晨,晓月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醒来的。

窗外天光微亮,麻雀在枝头叽喳叫着。她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好好地穿着昨天的红褂子,躺在温暖的被窝里。而身旁,已经空了。陈满仓的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炕角,虽然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
她坐起身,有些恍惚。昨夜她不知何时才在忐忑中睡去,竟一夜无梦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陈满仓探进头来,看见她醒了,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,推门走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冒着热气。

“媳妇,醒啦?娘让给你端的红糖水,快喝。”他把碗递到晓月面前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期待。

晓月迟疑地接过碗。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,甜丝丝的,一路暖到胃里。这是乡下新媳妇才有的待遇,寓意着日子甜甜蜜蜜。她没想到,在这个被认为是“火坑”的家里,还能喝到这碗水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干涩。

陈满仓只是嘿嘿笑了两声,搓着手站在旁边看她喝。

喝完糖水,晓月准备下炕收拾。陈满仓却抢先一步,把她昨晚脱在旁边的布鞋拿过来,整齐地放在炕沿下,然后又跑去院子里打来了洗脸水,毛巾也细心地拧得半干。

他做得并不熟练,甚至有些笨手笨脚,打水时裤脚都被溅湿了,但那份小心翼翼的殷勤,却让晓月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浓了。

婆婆李秀兰在灶间忙碌着,看到晓月出来,笑着招呼:“晓月起来啦?怎么不多睡会儿?饭马上就好。” 她看了眼跟在晓月身后、亦步亦趋的儿子,眼里闪过一丝宽慰,对晓月说:“你别动手,让满仓帮你。这家里啊,以后你说了算。”

早饭是玉米糊糊和贴饼子,还有一碟咸菜。很简单,但管饱。吃饭的时候,李秀兰不停地给晓月夹饼子,嘴里念叨着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 而陈满仓则一直偷偷看晓月,自己吃得很快,吃完就放下碗,规规矩矩地坐着,等晓月吃完,立刻起身收拾碗筷,抢着要去洗。

“让他去,这点活儿累不着他。”李秀兰拦住想帮忙的晓月,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,低声说:“晓月,娘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嫁给我们满仓,是委屈你了。他这孩子,就是心眼实,脑子转得比旁人慢点,但不是坏人。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,或者欺负你了,你告诉娘,娘替你教训他!”

婆婆的话说得诚恳,眼神里没有丝毫作伪。晓月低下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婆婆是明事理的,丈夫……似乎也并不可怕。可“傻子”的名声,和那四千块彩礼的阴影,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。

今天是回门的日子。

一想到要带着这个“傻子”丈夫回娘家,面对爹娘、弟弟,尤其是那个一定会等着看笑话的姐姐林彩凤,晓月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。

磨蹭到快晌午,终究还是得回去。陈满仓换上了昨天那身中山装,李秀兰早已备好了回门礼——两斤猪肉,一包点心,还有一块崭新的花布。这在村里算是很体面的回门礼了。

一路上,晓月故意放慢脚步,落在后面。陈满仓也不催她,只是拎着东西,默默地跟着,时不时看她一眼,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。

快到林家院子时,就听到里面传来林彩凤高亢又得意的笑声。

走进院子,只见林彩凤和王建国正坐在院里。林彩凤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格子上衣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抹了雪花膏,香喷喷的。王建国则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地坐在那里喝茶,看到他们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嘴角撇了一下,算是打过招呼。

“哟,可算回来啦!我还以为妹子嫁了好人家,看不上咱这穷娘家了呢!”林彩凤站起身,夸张地迎上来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晓月和陈满仓身上扫来扫去。

当她看到陈满仓手里拎着的丰厚回门礼时,眼神顿了一下,闪过一丝嫉妒,随即又用更高的音调笑道:“哎呦,还是妹夫家阔气,这回门礼可真不轻!看来那四千块没白花,是吧,建国?”她故意捅了捅旁边的王建国。

王建国推了推眼镜,没接话,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了。

晓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身子晃了一下。陈满仓立刻上前一步,几乎是无意识地,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晓月前面,隔开了林彩凤审视的目光。他看向林彩凤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说话尖刻的女人。

林父林母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,脸上堆着客套而尴尬的笑,接过回门礼,招呼他们进屋坐。

屋里,气氛更加沉闷。林父林母问了几句“亲家母身体好吧?”“家里都好吧?”之类的客套话,就没了下文。林耀祖躲在里屋没出来。

林彩凤却不肯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,拉着王建国的手,喋喋不休:

“建国他们学校啊,马上就要评先进了,校长可看重他了!”

“昨天回门,建国家可是摆了三桌席!那菜色,啧啧,有鱼有肉!”

“我这身衣服,是建国昨天刚给我买的,镇上新来的款式,好看吧?”

……

她每说一句,晓月的头就低下去一分。她能感觉到身旁陈满仓的僵硬,他似乎听懂了林彩凤话里的嘲讽,握着拳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王建国偶尔附和两句,语气带着文化人特有的矜持和优越感,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满仓时,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。

这顿回门饭,吃得晓月如坐针毡。饭菜是什么味道,她完全没尝出来。她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,赶紧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
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,晓月立刻起身说要回去。

林母假意挽留了两句,便也不再说什么。林彩凤却意犹未尽,跟着送到院门口,拉着晓月的手,假惺惺地说:“妹子,好好跟妹夫过日子啊!虽说妹夫……咳,实在了点,但好歹知道疼人,你看这一路,眼睛都没离开过你身上呢!”

这话看似关心,实则是在提醒晓月,她嫁的是个时刻需要人看管的“傻子”。

晓月猛地抽回手,脸色苍白,转身就走。

陈满仓赶紧跟上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、一脸得意的林彩凤,又看了看身前晓月单薄而微颤的背影,他忽然停下脚步,脱下了自己那件半旧的外套。

春寒料峭,风吹过还是有些冷。陈满仓快走两步,将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外套,笨拙地、却不容拒绝地披在了晓月瑟瑟发抖的肩上。

晓月浑身一僵,愕然转头。

只见陈满仓看着她,眼神依旧是那样直愣愣的,却无比清晰、无比认真地说:“媳妇,冷。穿上,咱回家。”

“回家”两个字,他说得异常坚定。

肩上传来外套粗糙的触感和属于他的、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,瞬间驱散了从娘家带出来的那股寒意。晓月看着他那张清秀却带着执拗的脸,看着他眼中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,一直强忍着的泪水,终于在这一刻,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
这个“傻子”,他好像……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她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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