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娘家回来的路上,晓月一直沉默着。肩头那件男式外套沉甸甸的,带着陌生的体温,也带着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暖意。
陈满仓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,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,见她低着头,便也收回目光,专注地看着前方坑洼的土路,在她踩到石子微微踉跄时,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等她站稳,又立刻松开,规矩得不像个新婚丈夫。
“那个……衣服,谢谢你。”快到陈家疃村口时,晓月终于低声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她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。
陈满仓却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,笨拙地表达:“你穿,冷。我、我火气旺,不冷。” 为了证明似的,他还挺了挺看着清瘦的胸膛。
晓月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和鼻尖,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没再坚持,拢紧了身上的外套。
回到陈家院子,婆婆李秀兰正在喂鸡,看到他们回来,尤其是看到晓月身上披着满仓的外套,而晓月眼睛红红却神色平静时,她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。
“回来啦?屋里灶上温着热水,快去洗把脸,暖和暖和。”
晓月应了一声,和陈满仓一起进了屋。陈满仓主动去灶间给她打热水,动作依旧不那么利索,水瓢磕碰着锅沿发出声响。
晓月洗漱完,觉得身上暖和了些,心里的郁结也似乎被这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一些。她看到院角堆着些昨天宴席留下的碗筷还没洗,便挽起袖子,准备去收拾。既然嫁过来了,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。
她刚拿起水瓢,陈满仓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,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水瓢,语气有些急:“你别动!我来!”
他力气大,晓月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,愣住了。
陈满仓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,脸又红了,讷讷地解释:“水、水凉。娘说了,这些活儿,不用你干。” 他顿了顿,像是努力回想什么,又补充道,“我力气大,我干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晓月反应,就埋头开始哗啦啦地刷洗起碗筷来。他干活的样子很认真,甚至有些过于用力,碗被他搓得咯吱响,看得晓月心惊胆战,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碗给捏碎了。
李秀兰听到动静走过来,看到这一幕,又是好笑又是心疼,对晓月说:“你就让他干吧。他啊,就是一根筋,认准了要对你好,那就真是掏心掏肺,一点活儿都不舍得让你沾。随他去吧,摔几个碗也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婆婆的话让晓月心里再次泛起波澜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高大清瘦、动作却透着一股笨拙执拗的背影,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,她嫁的,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“傻子”的名声,像一块沉重的烙印。可这两天的接触下来,他除了反应慢点,说话不太利索,眼神直愣些,和她认知里那种生活不能自理、会流口水打人的“傻子”完全不同。他爱干净,会疼人,听娘的话,甚至……有点过于保护她。
下午,晓月想帮着婆婆做晚饭,刚拿起菜刀,又被陈满仓紧张地夺了过去。
“这个,危险。我、我帮你切。” 他拿着菜刀,对着案板上的萝卜,如临大敌,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不均,奇形怪状。
晓月想扫地,扫帚被他拿走。
晓月想去井边打水,水桶被他抢下。
他就像个忠诚又笨拙的卫士,把她当成一尊易碎的瓷娃娃,严密地保护起来,隔绝一切在他看来可能存在“危险”或“劳累”的活计。
晓月有些无奈,又有些莫名的想笑。这种被人珍视、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,是她过去十几年在娘家从未体验过的。在娘家,她是赔钱货,是干活的主力,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。
而在这里,在这个她原本万念俱灰的“火坑”里,她仿佛成了宝贝。
但这种“特殊待遇”,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。
傍晚时分,隔壁邻居家的媳妇,也是陈满仓大哥陈满屯的妻子赵秀芹,抱着孩子过来串门。一进院子,就看到晓月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,手里只拿着个鞋底在纳,而陈满仓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劈柴,额头上都是汗。
赵秀芹脸上立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,扯着嗓子说:“哎呦,满仓可真知道疼媳妇啊!这新媳妇进门就是不一样,活儿都让男人干完了!”
李秀兰从灶间出来,笑着打圆场:“他嫂子来啦?满仓他力气没处使,乐意干就让他干去。晓月刚来,还不熟悉。”
赵秀芹撇撇嘴,逗着怀里的孩子,意有所指地说:“是啊,刚来是该歇歇。就是不知道这好福气能享到啥时候哟。咱们庄户人家,谁家媳妇不是里里外外一把手?哪能真当少奶奶供着?” 她眼睛在晓月身上那件明显是满仓的外套上打了个转,“四千块娶回来的,就是金贵哈!”
这话夹枪带棒,说得晓月脸上火辣辣的,纳鞋底的手都僵住了。
陈满仓停下了劈柴的动作,直起身,看向赵秀芹。他好像听懂了这话里的不善,眉头皱了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驳,脸憋得有点红。
李秀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正要开口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个娇俏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:“秀兰婶子,在家吗?”
随着话音,一个穿着时新格子连衣裙、梳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姑娘走了进来。是村里刘支书的女儿刘玉娇。她手里端着个小瓷盆,说是她娘让她给送点刚做好的酱菜来。
刘玉娇一进院子,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晓月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比较。当看到晓月身上披着陈满仓的外衣,而陈满仓正站在她附近时,刘玉娇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她很快换上笑脸,把瓷盆递给李秀兰:“婶子,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。” 然后,她像是才看到晓月,故作惊讶地说:“这就是满仓哥新娶的嫂子吧?长得可真俊,难怪满仓哥这么宝贝,活儿都舍不得让干呢!”
她这话听起来是夸赞,但那语气,那眼神,分明和赵秀芹一样,透着酸意和挑拨。
晓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终于明白了,在这个看似朴实的村庄里,她这个“四千块买来的傻子媳妇”,从一开始,就处在风口浪尖上。姐姐的嘲讽,嫂子的嫉妒,还有这个明显对陈满仓有着不同心思的刘玉娇的敌意……未来的日子,恐怕并不会因为陈满仓那点笨拙的好意,就变得平坦。
她抬起头,迎向刘玉娇打量的目光,第一次没有闪躲。
陈满仓似乎感觉到了这院子里突然变得微妙和紧张的气氛,他挪动脚步,更加靠近了晓月一些,像一堵沉默而坚定的墙。
李秀兰接过瓷盆,不咸不淡地谢了刘玉娇,语气疏离。
刘玉娇自觉无趣,又说了两句闲话,便告辞走了。赵秀芹也抱着孩子,悻悻地回了隔壁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,但一种无形的压力,已经开始在晓月心头汇聚。
夜再次降临。依旧是她睡在温暖的被窝里,陈满仓睡在靠墙的炕梢。
黑暗中,晓月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——姐姐的奚落,姐夫的不屑,嫂子的酸话,刘玉娇的敌意……还有,陈满仓那双直愣愣的、却总是带着关切的眼睛,和他那笨拙却执着的维护。
这个“火坑”,似乎真的是热的。但这热度,能持续多久?能抵挡住外界的风刀霜剑吗?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过窗纸的、清冷的月光,心里一片茫然。
而炕的那头,陈满仓似乎也没睡着,呼吸声并不均匀。过了一会儿,晓月听到他极其轻微地翻了个身,面朝着她的方向。
黑暗中,她似乎能感觉到,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眼睛,正安静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