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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1-31 14:47:25

回门之后,林晓月在陈家算是正式安顿了下来。日子像村边的小河水,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,但底下却藏着晓月心中的万千思绪。

陈满仓待她,依旧是那般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好。天不亮就起床,轻手轻脚地去灶间帮母亲生火,然后把热水给她端到屋里;吃饭时,最好的那部分总是下意识地拨到她碗里;她只要一拿起稍微有点分量的家伙什,无论是锄头还是水桶,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,紧张地接过去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我来,这个重。”

这种好,纯粹、直接,不带任何算计,像山涧里未经污染的泉水。可晓月心里总横着一根刺——那四千块的彩礼,和“傻子”这个称呼。她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,陈满仓对她好,是因为她是他“买”回来的媳妇,是他必须看管的“财产”,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
她需要一个答案。哪怕这个答案可能依旧会让她难过,她也想弄清楚。

这天上午,阳光很好。婆婆李秀兰去隔壁村子走亲戚了,院子里只剩下晓月和陈满仓。晓月坐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针线,给陈满仓一件磨破了袖口的中山装打补丁。陈满仓就坐在她不远处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,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晓月,看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针,在布料间灵巧地穿梭。

阳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安静的时候,侧脸清秀,鼻梁挺直,倒真有几分书卷气,只是那眼神里的茫然和专注并存的矛盾感,提醒着晓月他的不同。

晓月停下手中的针线,状似无意地开口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满仓。”

“哎!”陈满仓几乎是立刻应声,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,像一只等待指令的大狗。

“你……当初为啥要娶我?”晓月问完,心微微提了起来,目光低垂,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脚,“就因为我爹娘要四千块彩礼吗?”

她刻意提到了那个敏感的数字,想看看他的反应。

陈满仓愣了一下,似乎没太明白这个复杂的问题。他眨了眨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想了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、却很清晰地回答:“爹娘说,娶了媳妇,就是大人了,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晓月脸上,非常认真地说:“我看见过你。在、在河边。你洗衣服,唱歌,好听。”

晓月的心猛地一跳,捏着针的手紧了紧。她确实常去村口的河边洗衣服,偶尔也会哼几句从村里大喇叭听来的歌谣。她从未留意过河对岸是否有人。

“那……要是别人家姑娘,也要四千块,你娶不娶?”她忍不住追问,声音更轻了。

这次陈满仓回答得很快,甚至带上了点固执的劲儿,用力摇了摇头:“不娶。就要你。” 他好像觉得表达得不够,又补充道,“你好看。像……像画上的人。” 说完,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,黝黑的脸庞泛起红晕,慌忙低下头,继续用木棍戳着地上的泥土。

“像画上的人……” 这大概是这个词汇贫乏的男人,能想到的最好的赞美了。

晓月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。不是因为羞怯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。他的理由如此简单,如此直接——不是因为那四千块构成了买卖关系,而是因为他见过她,觉得她好看,声音好听,所以就认定了她。

这种认定,剥离了世俗的衡量,纯粹得像孩童的心思。

她沉默下来,继续缝补手中的衣服,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,涟漪层层荡开。她开始有点明白,或许在陈满仓非黑即白的世界里,对她好,就是“媳妇”这个身份天然附带的责任,而他乐意履行这个责任,仅仅因为她是“林晓月”,是他第一眼就认定了的、“像画上的人”一样的姑娘。

这时,陈满仓忽然站起身,跑进了屋里。不一会儿,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,献宝似的递到晓月面前。

“媳妇,给你。”

晓月疑惑地接过,打开油纸包,里面竟然是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。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糖是稀罕物,尤其是这种带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糖。

“哪来的?”晓月惊讶地问。

陈满仓憨憨地笑了:“上次,去镇上。买的。藏着,给你吃。”

他记得上次一起去镇上扯布办婚事,路过供销社的柜台时,她似乎多看了几眼那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。他竟然就记住了,还偷偷买了回来,藏到现在才给她。

晓月剥开一颗橙黄色的糖,放进嘴里。一股浓烈而廉价的香精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并不算多么美味,却让她鼻尖猛地一酸。

这种被人在意、被人默默记挂着小喜好的感觉,再次冲击着她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给了她几颗糖而显得心满意足、笑容纯粹的男人,心里那根名为“抗拒”的弦,似乎在不知不觉中,又松动了几分。

她把手里的糖纸细细抚平,夹进了随身带着的一个旧笔记本里。这个小小的举动,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意味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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