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四年,秋。
江南苏府的西跨院,青砖黛瓦被秋雨打湿,晕开一片冷寂的墨色。厢房内,药味与霉味交织在一起,呛得人胸口发闷,雕花拔步床上,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女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。
苏清颜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。
她最后的记忆,是在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工作室里,指尖触碰到一件刚入库的宋代汝窑青瓷瓶,瓶身的冰裂纹在灯光下流转,下一秒,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眼前的一切便被白光吞噬。
再次睁眼,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白墙与修复工具,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纱帐,头顶是雕花木梁,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,还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,断断续续地响着:“小姐,您醒醒啊……您要是走了,春桃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苏清颜想动,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,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、穿着青布襦裙的小姑娘正跪在床边,眼眶红肿,满脸泪痕,正是方才说话的人。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,劈得苏清颜脑子嗡嗡作响。她是现代资深文物修复师,今年二十八岁,浸淫文物修复行业十余年,经手的国宝不计其数,可眼前的场景,身上的锦被,还有这陌生的少女,都在告诉她一个荒诞的事实——她穿越了。
脑海中突然涌入一股陌生的记忆,纷乱的画面碎片在眼前闪过:江南望族苏家的嫡小姐苏清颜,年方十七,生母早逝,继母苏大夫人掌权后,她便成了苏府里的透明人,吃穿用度皆被苛待,性子懦弱,被府里的下人欺负,连带着身边唯一的丫鬟春桃也跟着受气。三天前,她被苏大夫人的亲生儿子推搡在地,淋了一夜秋雨,高烧不退,原本身子就孱弱的她,终究没能扛过去,一命呜呼,才让来自现代的苏清颜占据了这具身体。
“小姐,您终于睁眼了!”春桃见她醒过来,喜极而泣,连忙伸手想去扶她,又怕碰疼了她,动作小心翼翼,“您感觉怎么样?奴婢这就去请大夫!”
苏清颜张了张嘴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:“水……”
“哎!水来了!”春桃连忙转身,从桌边端过一碗温水,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,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她嘴里。
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苏清颜的意识清醒了几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,从原主的记忆里,知道春桃是自小跟着原主的,哪怕原主被所有人欺负,春桃也始终不离不弃,是这冰冷深宅里,原主唯一的温暖。
“春桃,”苏清颜的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与原主截然不同的冷静,“我睡了多久?府里……可有什么动静?”
春桃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醒来后的小姐会问出这样的话,以往的小姐,醒来后只会怯生生地掉眼泪,从来不敢过问府里的事。但她还是连忙回道:“小姐,您已经昏睡三天了,府里除了老夫人派丫鬟来看过一次,其他人都没露面。苏大夫人那边……还让人来催过一次,说西跨院的月钱该省着用,大夫也只请了一次,开了副便宜的草药。”
说到最后,春桃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委屈和愤怒,眼眶又红了。
苏清颜的眼神冷了几分。
原主的生母是苏老爷子的嫡长女,嫁入苏家后深得宠爱,留下了不少嫁妆,可自从苏大夫人进门,这些嫁妆便被以各种名义侵占,原主性子懦弱,只能任人宰割。这次原主病倒,苏大夫人明着是苛待,实则恐怕是巴不得原主早点死,好彻底吞掉那些嫁妆。
穿越到这样一个步步惊心的深宅大院,还是个无权无势、任人欺凌的嫡小姐,若是换成旁人,恐怕早已慌了神。但苏清颜不是旁人,十年的文物修复生涯,让她养成了冷静理智、处变不惊的性子,再棘手的破损文物,她都能一点点修复如初,更何况是眼前的困境。
她现在首要的任务,是养好身体,站稳脚跟,保住这具身体的性命,再慢慢拿回属于原主的一切。
“别哭,”苏清颜抬手,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,她的手指修长纤细,指腹与指节处有一层浅淡薄茧,那是常年与文物、刻刀、修复工具打交道留下的痕迹,也是她身为现代文物修复师的印记,“哭解决不了问题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眼神清亮,再也没有了原主的怯懦与迷茫。
春桃怔怔地看着她,只觉得醒来后的小姐,好像变了一个人,那双原本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盛着寒星,冷静而锐利,让人心生敬畏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先把药熬上,”苏清颜打断她的话,目光落在桌边那包廉价的草药上,“虽然药材一般,但总归能续命,等我身体好些,我们再想办法。另外,去看看灶房有没有吃的,不管是什么,先弄点来,我需要力气。”
“哎!奴婢这就去!”春桃被她的气势感染,连忙擦干眼泪,起身忙活起来。
看着春桃忙碌的身影,苏清颜靠在床头,闭上眼,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。
苏家是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,祖上出过翰林,家底丰厚,尤其是苏老爷子,是江南文物界的泰斗,收藏了不少珍贵的瓷器与书画,原主的生母也深得苏老爷子喜爱,遗传了一手精湛的苏绣与瓷器鉴赏技艺,只可惜原主性子懦弱,没能继承多少。
而苏清颜自己,不仅精通文物鉴定与修复,还跟着医院的朋友学过基础的西医急救与护理知识,对付风寒发烧这类小病,绰绰有余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温度依旧偏高,但比起昏迷时已经好了不少。她从床头摸索出一个枕头,垫在背后,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,然后开始回忆原主的身体状况,结合西医知识,判断出原主不仅是风寒,还伴有营养不良和轻微的肺部感染,若是只靠那包廉价草药,恐怕很难彻底痊愈。
必须尽快找到更好的药材,补充营养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:“死丫头,躲在里面干什么呢?夫人说了,西跨院的月钱减半,这月的炭火也别想了,一个病秧子,浪费府里的东西!”
是苏大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,王嬷嬷。
春桃端着刚热好的粥从灶房出来,看到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院门口,脸色瞬间白了,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:“王嬷嬷,我家小姐刚醒,身子还弱,炭火和月钱若是减半,这个冬天可怎么过啊?”
“怎么过?那是你们的事!”王嬷嬷双手叉腰,眼神轻蔑地扫过春桃,“一个没娘的丫头,能活下来就不错了,还敢提要求?我告诉你们,夫人仁慈,才留着你们在府里,若是再敢多嘴,直接把你们赶出去!”
她说着,便带着丫鬟往里闯,目光落在床上的苏清颜身上,眼神里满是不屑:“哟,总算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地底下呢!既然醒了,就赶紧起来,夫人说了,府里的规矩不能破,明日起,你得去给老夫人请安,顺便学学规矩,别整天躲在西跨院,像个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换做以前的原主,被王嬷嬷这样羞辱,恐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但现在,躺在床上的是苏清颜。
她抬眸,目光冷冷地看向王嬷嬷,没有丝毫惧色,声音虽依旧虚弱,却字字清晰:“王嬷嬷,我乃苏家嫡小姐,你不过是个下人,竟敢对我如此无礼?苏家的规矩,第一条便是尊卑有序,你这般以下犯上,是苏大夫人教你的?”
王嬷嬷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一向懦弱的苏清颜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她愣了几秒,随即恼羞成怒:“你个病秧子,还敢教训我?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
说着,她便扬手要打过来。
春桃见状,连忙扑上去拦住她:“王嬷嬷,你不能打小姐!”
“滚开!”王嬷嬷一把推开春桃,春桃踉跄着摔倒在地,额头磕在石阶上,瞬间渗出了血。
“春桃!”苏清颜的眼神骤然变冷,一股戾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。
她这辈子最恨的,就是欺负弱小、恃强凌弱的人。王嬷嬷不过是苏大夫人的一条狗,竟敢在她面前动手伤人,真当她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?
苏清颜撑着身体,想要下床,却因为身体虚弱,刚动了一下,便一阵眩晕。但她没有停下,咬着牙,一点点挪到床边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她的身形纤细,脸色苍白,看起来弱不禁风,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,却让王嬷嬷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。
“王嬷嬷,”苏清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,“春桃是我的丫鬟,你伤了她,便是打我的脸。今日这事,我会亲自去跟苏老爷子说,问问他,苏家的下人,是不是都敢对嫡小姐动手,是不是都敢以下犯上!”
苏老爷子是苏家的定海神针,威严赫赫,府里上上下下,没人不怕他。王嬷嬷虽然仗着苏大夫人的势,却也不敢真的得罪苏老爷子。
更何况,苏清颜此刻的样子,冷静得可怕,与以往判若两人,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慌。
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我?”王嬷嬷色厉内荏地说道。
“我不是威胁你,”苏清颜淡淡道,“我只是在提醒你,摆正自己的位置。月钱和炭火,是我身为苏家嫡小姐应得的,若是少了一分,我便去老爷子面前要说法。至于明日请安,我身体不适,暂且不去,等我病好了,自然会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嬷嬷身后的两个丫鬟,声音更冷:“现在,滚出我的西跨院。”
王嬷嬷被她的气势震慑住,竟一时不敢反驳,看着苏清颜那双冰冷的眼睛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她咬了咬牙,放下一句“你等着”,便带着丫鬟狼狈地离开了。
直到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,春桃才撑着身体爬起来,跑到苏清颜身边,担忧地说:“小姐,您怎么能跟王嬷嬷硬碰硬啊?她是苏大夫人的人,肯定会去告状的,到时候我们又要遭殃了。”
苏清颜扶着春桃的肩膀,让她坐下,又拿起帕子,轻轻擦拭她额头的血迹,动作温柔,眼神却依旧坚定:“若是一味退让,只会让她们得寸进尺,我们只会被欺负得更惨。苏老爷子是明事理的人,只要我们占着理,便不怕她们告状。”
她知道,苏大夫人之所以敢如此苛待她,无非是吃准了原主懦弱,不敢向苏老爷子告状。但现在,她是苏清颜,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原主,她不会再忍气吞声。
“可是……”春桃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放心,”苏清颜拍了拍她的手,“我自有分寸。先把粥喝了,然后处理你的伤口,你的额头破了,若是感染了,就麻烦了。”
她记得原主的嫁妆里,有一个紫檀木盒子,里面装着生母留下的一些西药,是当年生母留洋的朋友送的,原主一直舍不得用,被藏在了床底的暗格里。那些西药里,有退烧药、消炎药,还有外伤药,正好能派上用场。
春桃看着苏清颜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,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信任。她觉得,小姐真的变了,从今往后,她们再也不用受欺负了。
苏清颜喝了半碗粥,又让春桃从床底的暗格里找出那个紫檀木盒子。打开盒子,里面果然放着几瓶玻璃瓶装的西药,还有一些消毒棉和纱布。
她拿出消炎药和外伤药,先给春桃处理了额头的伤口,用消毒棉擦拭干净,涂上药膏,再用纱布包扎好,动作熟练而专业。
春桃看着她熟练的手法,惊讶地问:“小姐,您怎么会懂这些啊?”
苏清颜随口解释道:“以前生母的朋友来家里,教过我一些基础的护理知识,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。”
春桃恍然大悟,没有再多问。
处理好春桃的伤口,苏清颜又给自己量了体温,依旧有低烧,她便拿出退烧药,吃了一片,然后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。
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打在窗棂上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西跨院的冷寂,与苏府其他地方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但苏清颜知道,这冷寂只是暂时的。
从她穿越而来的这一刻起,这具身体的命运,这个西跨院的命运,都将被改写。
她不仅要在这民国乱世中活下去,还要拿回属于原主的一切,守护好苏家的文物,更要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艺,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,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。
深宅倾轧又如何?军阀混战又如何?外寇环伺又如何?
她苏清颜,定要凭着自己的智慧与技艺,在这民国乱世中,活成一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