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!”
一把生了锈的铁剪刀砸在磨盘上,火星子溅了两点出来。
正午日头正毒辣着,晒得陈家老宅院子里的泥土地冒着白烟。
院墙外头围了一圈伸头缩脑看八卦的人群,指指点点的声音像一群刚开笼的鸭子,从四面八方袭来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死去吧!你想死就滚远点死!别把晦气留在老陈家!”
陈老太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,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。
她叉着腰,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跪在磨盘边的女人,脚尖狠狠踢在旁边的一只破竹篮上。
竹篮里只有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,散的一地。
跪在地上的女人名叫李氏,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。
她的手死死抓着那把剪刀,剪刀尖儿抵着自己的喉咙,皮肉已经陷下去一块,渗出几缕鲜红的血丝。
“娘,我求求你了,别卖六丫头,她是我的肉啊!”李氏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往下淌,冲出两道蜿蜒的白印子,“我都生了六个了,身子骨早垮了,真生不出来了啊!”
李氏心里只有绝望。
这一刻,她看着婆婆那张一张一合的嘴,只觉得像是看见了吃人的老虎口。
她想,若是死了,是不是就不用听这些骂声了?
是不是就不用看着女儿一个一个被送去给人当童养媳,甚至是被卖进腌臜地了?
“生不出带把儿的,你就是陈家的罪人!是绝户头!”陈老太跳着脚骂,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氏的脑门上,“老三家养了六个赔钱货,把家里的米缸都吃空了!
今天赵牙婆就在村口,你要是不把那要死不活的老六交出来换点银子,我就让你男人休了你!”
陈老三跪在李氏旁边,脊背佝偻得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米。
这个庄稼汉子满脸通红,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抓烂了布裤子。
他不敢看媳妇脖子上的血,只能把头磕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,磕得砰砰作响。
“爹,娘,求你们了,六丫头才三岁,前些日子又发了烧,送出去就是个死啊”
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的陈老头,终于抬起了眼皮。
他眼底满是厌恶的看着陈老三,就像是看着一堆甩不掉的烂泥。
他没说任何话,突然就扬起手里的黄铜烟斗,对着陈老三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陈老三的身子猛地一歪,鲜血瞬间顺着发根流下来,糊住了半只眼睛。
他晃了晃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瘫软在地上,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:“别卖,别卖”
院子一旁的角落里,一张缺了腿的小板凳上,原本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,忽然动了一下。
陈最觉得头疼欲裂,像是有人拿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。
耳边全是嘈杂的哭喊谩骂声,还有刚才那一声沉闷的重击声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就是一片片破败的土墙,空气里弥漫着散不掉的鸡屎味和血腥气。
顷刻间庞大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刷过大脑。现代医学博士、卷王学霸、过劳死以及,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——饥饿、寒冷、被姐姐们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恐惧。
原身名为陈最。
陈家三房那个差点病死的老六。
陈最的视线缓缓聚焦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看见了满头是血倒在地上的父亲,拿着剪刀手在发抖的母亲,还有那个举着烟斗、一脸冷漠的阿爷,以及正满脸横肉,撸着袖子往这边冲的大伯陈大。
“老三既然管不住媳妇,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你管!”陈大脸上的肉随着脚步乱颤,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。
赵牙婆可是许了五两银子,只要把这疯婆娘捆了,把那个小的抢走,钱就到手了。
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一把抓住了李氏乱糟糟的头发,另一只手就要去夺那把剪刀,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拔一根杂草。
“啊——!”李氏发出一声惨叫,脖子被扯得后仰,剪刀差点真的扎进大动脉。
就是这一刻。
陈最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。
她只有三岁,由于长期营养不良,瘦得像只小猫崽子,大大的眼睛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陈最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这具幼小身体里涌动的一股奇异热流——那是穿越带来的福利,天生怪力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脚掌蹬地,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小炮弹,朝着陈大冲了过去。
“放开我娘!”
原本奶声奶气的童音,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刻意的压抑,变得尖锐而凄厉。
陈大根本没把这个刚过他膝盖高的小崽子放在眼里,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。
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一双细小的手臂死死抱住。
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陈最并没有用拳头去打,她知道自己胳膊短。
她利用冲刺的惯性,双手死死箍住陈大的腰带,借着那股突然爆发的怪力,脚下一绊,腰部猛地发力,像拔萝卜一样将陈大整个人向后“拔”了起来。
一百八十斤的壮汉,在众目睽睽之下,双脚离地,在空中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。
“砰!!!”
陈大的后背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石磨盘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撞击声。
尘土飞扬。
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墙头看热闹的村民张大了嘴,下巴差点掉进泥地里。
陈老太骂人的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只死苍蝇。
陈老头手里的烟斗哆嗦了一下,烟灰洒在了裤腿上,烫出一个黑洞。
陈大躺在地上,眼珠子暴突,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,一时半会儿竟然疼得爬不起来。
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断了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这,这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干的?
陈最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,掌心里还残留着陈大腰带上油腻的触感。
她慢慢抬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没有孩子该有的懵懂,只有一种让人如坠冰窖的阴冷。
她迈着小短腿,一步一步走到满头是血的父亲和呆若木鸡的母亲面前,张开细弱的双臂,像一只护食的小兽,挡在了他们身前。
“阿爷,阿奶。”
陈最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不再稚嫩,而是刻意压低了声线,带着一种古怪的沙哑,仿佛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风。
她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,指着还没缓过神来的陈老头和陈老太。
“昨儿晚上,阎王爷托梦给我了。”
陈老太猛地打了个哆嗦,后背一阵发凉:“你,你个赔钱货胡咧咧什么!”
“阎王爷说,陈家做了亏心事,要遭报应。”陈最盯着陈老太的眼睛,一步未退,眼底闪烁着幽光,“他给了我一身力气,让我替他老人家教训教训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