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嫩却阴森的话音刚落,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尖利的嚎叫撕碎。
“当家的!我的当家的哟!”
大伯娘张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从东厢房门口窜了出来。她看见躺在磨盘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陈大,又看见站在那儿一脸阴沉的陈最,眼珠子瞬间红了。
“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!那是你大伯!你竟然敢动手打长辈,反了天了!”
张氏平日里仗着生了两个儿子,在陈家横行霸道惯了。她根本不信什么阎王爷,只当是这死丫头撒癔症。她两只手张成鸡爪状,指甲里还塞着黑泥,冲着陈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脸就挠了过来。
“大宝!二宝!还愣着干什么!给我打死这个赔钱货!给你们爹报仇!”
张氏一边扑,一边冲着身后两个长得壮实的半大少年吼。
那是大房的两个儿子,陈大宝和陈二宝。大宝已经十岁了,吃得肥头大耳,平日里没少抢三房姐姐们的口粮。
“敢打我爹!弄死你!”陈大宝一听,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头,仗着身子沉,像头蛮牛一样跟着亲娘冲了过来。
三个打一个。
还是打一个三岁的娃。
墙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,有的妇人甚至不忍心地捂住了眼。
陈最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看着张氏那张越来越近的、因为狰狞而扭曲的大脸,鼻尖甚至闻到了张氏身上那股酸馊的汗味。
在张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陈最脸颊的一瞬间,陈最动了。
她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张氏冲了半步。身子猛地向下一矮,只有成年人膝盖高的身形此刻成了最大的优势。
张氏这一抓落了空,上半身因为惯性猛地前倾。
陈最看准时机,右腿绷直,狠狠一脚踹在张氏支撑身体的左腿膝盖窝上。
“咔吧。”
一声脆响。
张氏的左腿不受控制地向前一跪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脸朝下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黄土地上,就在陈最脚边摔了个狗吃屎。
“哎哟我的牙!”张氏捂着嘴爬起来,掌心里吐出半颗带血的门牙。
还没等陈最喘口气,陈大宝的砖头已经到了头顶。
陈最眼神一凛。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,是真想要她的命。
她侧身一滚,避开砖头。砖头砸在地上,崩起一片尘土。
陈大宝一击不中,气得哇哇乱叫,抬脚就要踩陈最的手。
陈最躺在地上,眼神冷得像冰。她双手撑地,双腿猛地并拢,像一把剪刀一样,狠狠绞住了陈大宝那只刚抬起来的脚踝。
天生怪力发动。
“起!”
陈最咬牙低喝,腰腹发力,猛地一拧。
陈大宝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,整个人像是被卷进漩涡的稻草,瞬间失去了重心。
“砰!”
一百多斤的胖墩砸在地上,动静比刚才陈大还要大。他后脑勺着地,摔得七荤八素,当场翻了白眼,连哭都忘了哭。
从张氏动手到母子俩双双倒地,不过眨眼功夫。
陈最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她没有乘胜追击,而是站在倒地不起的几个人中间,微微喘着气。
这具身体太弱了,哪怕有怪力,这一连串的爆发也让她眼前发黑。
但她不能露怯。
陈最转过身,看着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、此刻却一个个面色惨白、噤若寒蝉的村民。
她指了指地上哀嚎的张氏,又指了指晕过去的大宝,声音清脆却透着寒意:
“看吧。”
“我都说了,老天爷看着呢。谁敢动我娘,谁敢欺负我们三房,这报应……就落谁身上。”
风吹过院子,卷起几片枯叶。
村民们看着那个站在日头下的小小身影,只觉得后脊背发凉。
若不是有神灵护体,一个三岁的奶娃娃,怎么可能干翻三个壮劳力?
“邪门……这老陈家真是造孽太多,惹怒鬼神了……”
“我看是三房那丫头被什么东西附身了,你看她那眼神,哪像个孩子……”
议论声变了风向,恐惧在人群中蔓延。
一直坐在太师椅上的陈老头,手里的烟斗彻底拿不住了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看着陈最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而此时,一直瘫软在地上的陈老三,正呆呆地看着女儿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那么小,还没有地里的庄稼高。可就是这么个小人儿,刚才拼了命地把他们护在身后,像是一堵墙,挡住了所有的恶意和拳脚。
陈老三摸了一把脸上的血,视线模糊中,他看见女儿的小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那是力气用尽后的虚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和愤怒,像岩浆一样从陈老三的胸腔里喷发出来,烧毁了他这三十年来的忍让和窝囊。
那是他的种!那是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闺女!
他这个当爹的,难道要躲在三岁的女儿身后过一辈子吗?
“啊——!”
陈老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
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一把捞起摇摇欲坠的陈最,死死地按在怀里。然后,他转过身,赤红着双眼,捡起地上那把大宝扔下的碎砖头,像疯了一样挥舞着,逼退了想要爬起来再次冲上来的张氏。
“别过来!都别过来!”
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,此刻面目狰狞,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一手抱着女儿,一手护着身后还拿着剪刀发愣的妻子李氏,冲着堂屋门口的陈老头和陈老太咆哮:
“分家!”
这一声吼,震得陈老头耳朵嗡嗡作响。
“今天必须分家!谁要是拦着,我就跟他拼命!大不了抱着大宝二宝一起跳井!反正我们三房也不想活了,拉几个垫背的,到了阎王爷那儿也有个说法!”
陈老三的胸膛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喷了一地。他是真的豁出去了,横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。
陈老太被小儿子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。她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大儿子和大孙子,又看了看那个眼神阴森森盯着自己的陈最。
她怕了。
这丫头太邪性了,留在家里,万一真把大宝克死了怎么办?万一哪天半夜拿刀把自己抹了怎么办?
而且,陈老三疯了。一个疯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陈老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他阴沉着脸,目光在三房这一家子伤兵残将身上扫过。
老三废了,媳妇是个疯子,生的全是赔钱货,现在还出了个“煞星”。
留着就是祸害,还要浪费粮食。
陈老头捡起地上的烟斗,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,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。
分家?行啊。
正好把这窝丧门星扫地出门,省得将来拖累了大房二房考功名。
“好,好,好!”陈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,气得胡子乱颤,“老三,这是你自己说的!要分家是吧?行!既然你们不认祖宗,不想过日子,那就滚出去!”
他站起身,对着围观的村民喊道:“去请里正来!今天就分!我倒要看看,离了陈家,你们这群白眼狼能活过几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