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头的咆哮声还在院子上空打转,没过一盏茶的功夫,里正陈福海便背着手,眉头紧锁地跨进了院门。身后跟着几个村里有名望的族老。
陈福海一进门,脚就被地上的血迹黏了一下。他低头,看见躺在磨盘边哼哼的大房一家,又看了看满头是血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的陈老三,最后目光落在那把还被李氏死死攥着的剪刀上。
“这是造孽啊!”陈福海重重地顿了顿手里的拐杖,胡子气得乱翘,“老三,你是出了名的孝顺,今天这是怎么了?要动刀动枪?”
陈老三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陈老太已经先一步拍着大腿嚎上了。
“里正大哥,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老三疯了!为了护着那个邪门的小崽子,把他亲大哥打成这样,还要杀了我这把老骨头啊!”
陈老太避重就轻,绝口不提卖孩子的事。
陈老三笨嘴拙舌,急得脸皮涨紫,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声,却憋不出一句整话。
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伸过来,握住了陈老三颤抖的大手。
陈最仰起头,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看着比那逃荒的难民还要凄惨。她没有哭,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里正,声音脆生生的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平静。
“里正爷爷,不怪爹。是阿奶说,要把我卖给牙婆换银子,给大伯家的大宝哥买肉吃。”
陈最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得像纸一样的破褂子,上面还沾着刚才打斗时的泥土。
“三姐四姐、五姐……她们都是这么被卖掉的。阿奶说,赔钱货不配吃家里的米。昨儿我饿得晕过去,梦见阎王爷问我,为什么陈家的米缸满了,三房的人却要饿死?”
童言无忌,最是伤人。
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。
“我就说老三家那几个闺女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了,原来真是卖了……”
“这也太狠了,虎毒还不食子呢。”
“你看六丫头瘦的,那手腕子跟麻杆似的,大房那大宝胖得流油,啧啧。”
舆论的风向像把刀,刮得陈老头脸皮生疼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是个闷葫芦的三岁丫头,今天嘴皮子这么利索。
“住口!”陈老头黑着脸,烟斗在桌沿上敲得邦邦响,“既然日子过不到一块去,那就分!福海老哥,你也别劝了,这文书现在就写!”
陈老头是铁了心要甩包袱。这老三一家现在又是伤又是疯,还有个惹了邪祟的丫头,留着就是祸害。
一张发黄的草纸铺在磨盘上。
陈老头眯着眼,嘴皮子一碰,吐出来的全是算计:“老宅归大房,那十亩水田也是大房的,毕竟大宝将来要读书考状元。老三嘛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满身狼狈的三房一家,冷笑一声:“村西头山脚下那三间茅草屋归你们。地嘛,给两亩坡地。至于粮食……家里最近也紧巴,没有多余的。”
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茅草屋荒废了七八年,屋顶都塌了一半,四面漏风,那是人住的地方?那两亩坡地全是石头,种草都不长。更别提一粒米不给,这分明是要逼死三房啊!
“爹!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陈老三眼眶崩裂,血泪混在一起流。
“爱要不要!不要就滚出去!”陈大这时捂着腰爬起来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痰。
陈老三还要争辩,陈最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。
“爹,答应他。”
陈老三低头,对上女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那里头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他安心的镇定。
陈最转过身,看着陈老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阿爷,这破屋烂地,我们认了。但有一条,得写进文书里。”
“什么?”陈老头皱眉。
“从今往后,三房跟老宅断绝关系。生老病死,各不相干。我们饿死不来讨饭,你们富贵也别来沾边。还有……”陈最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以后我姐姐们的婚嫁,还是生死,都由我爹娘做主,老宅的人,不许插手半分!”
陈老太一听,乐了。
这死丫头是傻了吧?那几个赔钱货将来还能有什么出息?这分明是替他们省了以后的嫁妆钱和麻烦!
“写!赶紧写!”陈老太生怕陈最反悔,催促着里正,“福海大哥,你听见没?这可是他们自己提的!生死不相干!以后他们饿死了,别抬到我家门口来!”
里正叹了口气,摇摇头,提起笔在纸上落墨。
他看着陈老三一家,眼里满是同情。这分明是净身出户啊,这入了冬,怕是连三天都熬不过去。
“画押吧。”
红色的印泥摆在磨盘上。
陈老头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手印,像是在甩掉一块沾了屎的裹脚布。
陈老三颤抖着手,在那张写满了不公的纸上按了下去。手指离开纸面的那一刻,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却又觉得背上那座压了三十年的大山,突然塌了。
陈最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吹干了那张断亲书上的墨迹,将它折好,郑重地塞进怀里(其实是收入了空间)。
这是她们一家的保命符,也是未来通向自由的通行证。
“收拾东西,走!”
陈老头挥手赶人。
没有什么好收拾的。
几件破烂衣裳,一床露着黑棉絮的被子,一口大房淘汰下来缺了个大角的铁锅。这就是陈老三夫妇操劳半生换来的全部家当。
夕阳西下,将这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陈老三背着那口破锅,一手搀着虚弱的李氏。李氏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件破衣裳,像是抱着最后的尊严。
陈最走在最后。
她迈过老宅那高高的门槛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大房一家正围着陈老头有说有笑,仿佛刚刚赶走的不是亲兄弟,而是一窝耗子。陈老太正把一盆洗脚水泼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,嘴里骂着“晦气”。
陈最没有生气。
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胸口的位置。那里有一方无限物资的空间,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泉,还有她两世为人的智慧。
那一瞬间,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,露出了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讥讽,有怜悯,更多的是一种猛虎出笼般的恣意。
“爹,娘,走吧。”
陈最跑过去,主动牵起父亲满是老茧的大手。
“咱们回家。”
回那个虽然破败,但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。
陈老三低头,看着女儿在夕阳下发亮的眼睛,原本灰败的心里,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火星子。
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只要不再受气,就算是要饭,他也认了!
风卷起地上的黄叶,打着旋儿追着这一家四口的背影而去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长舌妇看着他们的背影,撇了撇嘴:“啧,那破屋能住人?我看呐,不出三天,老三就得回来跪着求饶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那两亩地全是石头,种个屁!”
嘲笑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。
陈最充耳不闻,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:空间里的自热米饭,今晚该拿出来什么口味的呢?是鱼香肉丝,还是红烧牛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