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半夜放出去的。
方法很巧妙——让厨房负责倒夜香的哑仆老陈“不小心”打翻了药罐,药渣洒了一地。又“恰好”被来王府送新鲜羊肉的肉铺伙计看见。那伙计是出了名的大嘴巴,不到两个时辰,“靖渊王旧伤复发,喝了药还呕血,连床都下不来”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。
陆昭站在主院二层的阁楼窗后,用特制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王府周围的动静。这望远镜是他昨晚连夜做的,用两块水晶磨成透镜,嵌在铜管里,虽然简陋,但足够看清百米外的人脸表情。
“你手里那是什么?”萧执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望远镜。”陆昭没回头,“能看到远处的东西。你要看吗?”
萧执渊走到他身边,接过铜管,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一只眼,另一只眼凑近镜片。视野瞬间拉近,他能清楚看到街对面茶楼二楼雅间里,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王府大门。
“那是三皇子府上的门客,姓赵,专门负责收集消息。”萧执渊放下望远镜,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以前跟老郎中学的,他说望闻问切,望字排第一,所以要能看得远、看得清。”陆昭面不改色地扯谎,接过望远镜继续观察。
萧执渊看了他一眼,没戳破这个明显漏洞百出的解释。他只是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王府周围多了七处盯梢的。”陆昭移动着望远镜,“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,一个时辰没卖出一串,却一直盯着王府侧门。茶楼那个赵门客,还有对面绸缎庄二楼窗后的影子——虽然拉上了帘子,但缝隙里能看到有人在动。另外四个在更远的地方,应该是轮班的。”
“记性不错。”萧执渊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沈青崖刚送来的验尸结果,“王小三中的是‘鹤顶红’,市面上常见的剧毒,但纯度很高,应该是从官家药库流出来的。他死前喝过酒,酒里有蒙汗药,所以是昏迷后被灌的毒。”
“官家药库……”陆昭放下望远镜,“能接触到药库的有哪些人?”
“太医院,刑部,还有几位皇子的府上都有配额。”萧执渊翻了一页,“沈青崖查了记录,最近一个月,三皇子府上领走过三钱的鹤顶红,理由是‘府中驱鼠’。”
“驱鼠用鹤顶红?”陆昭挑眉,“借口太拙劣了。”
“但有用。”萧执渊合上报告,“至少说明,三皇子不想遮掩得太干净。他在试探,看我会不会因为这点证据就和他翻脸。”
陆昭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那你打算翻脸吗?”
“不急。”萧执渊手指轻敲桌面,“鹤顶红太明显了,像是故意留下的线索。真正想杀王小三的人,不会用这么容易追查的毒。”
“所以可能是栽赃?”陆昭坐下,“有人想借王小三的死,挑起你和三皇子的矛盾。”
“或者,三皇子故意留下破绽,想看看我敢不敢动他。”萧执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不管是哪种,现在都不是翻脸的时候。”
窗外传来梆子声,巳时了。
陆昭突然站起来:“林将军今天要来吧?”
“约了巳时三刻。”萧执渊看向他,“怎么了?”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陆昭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王府平面图,是他这两天画的,每个院落、每条回廊、甚至每处假山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,“如果我是刺客,想趁你‘病重’时潜入王府行刺,我会选三个时间点:一是现在,林将军来访,府门大开,容易混进来;二是午时,守卫换班,有半刻钟的空档;三是子时,夜深人静,但守卫也最警惕。”
萧执渊也走到图前:“你觉得会是哪个?”
“第一个。”陆昭指着图上的前院,“林将军来访,随从至少有五六人。刺客可以伪装成随从混进来,然后找机会脱离队伍,藏在府里。等到半夜再动手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萧执渊点头,“那就按计划,前院松,后院紧。影七已经在暗处布置好了,只要有人敢来,就走不掉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王爷,林将军到了。”
“让他直接过来。”
片刻后,林墨推门进来。他今天穿了御林军的常服,腰间佩剑,脸色比昨天更凝重。
“王爷,有情况。”林墨开门见山,“我手下一个被调走的副将,昨晚在赌场和人起了冲突,被打断了腿。但奇怪的是,打他的人跑得太快,赌场里没人看清长相。而且那副将平时从不赌钱。”
萧执渊和陆昭对视一眼。
“调虎离山?”陆昭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林墨说,“那副将负责御林军西营的日常训练,他出事,西营今天就会乱一阵。而西营的防区,正好包括从皇宫到王府的这段路。”
“所以如果有人想运什么东西进京,或者想安排什么人离开,今天是最好的时机。”萧执渊眼神沉了下来,“文远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韩大人一早就进宫了,说是去查档,但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林墨顿了顿,“我让人去宫门口守着,有消息会立刻回报。”
正说着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。
不是真的鸟叫,而是暗卫的暗号——有人混进来了。
陆昭立刻拿起望远镜,走到窗边。萧执渊和林墨也跟了过去。
从阁楼望下去,前院回廊里,林墨带来的六个随从正跟着管家往偏厅走。其中五个人走得很规矩,目不斜视。但最后一个人,虽然低着头,脚步却比其他人慢了半步,眼神在四处打量。
“第六个。”陆昭低声说,“身高五尺七寸,左肩比右肩低,右手虎口有厚茧,是长期用刀的手。走路时左脚先落地,重心偏左,左腿应该受过伤。”
萧执渊对影七打了个手势。暗处传来轻微的衣袂破空声,有人去跟了。
“要抓吗?”林墨问。
“不急。”萧执渊摇头,“看看他要做什么。影七会盯死他。”
三人回到桌边。林墨这才注意到墙上的平面图,走近一看,吃了一惊:“这图……画得太细了。连假山后面能藏几个人都标出来了?”
“陆昭画的。”萧执渊说,“他说,要想防住刺客,就得先知道刺客会藏在哪里。”
林墨看向陆昭,眼神复杂:“陆公子以前学过兵法?”
“没有。”陆昭依旧用那个借口,“乡下地方,山贼多,得知道怎么躲、怎么藏、怎么设陷阱。”
林墨显然不信,但也没多问,只是说:“如果今天真有人要动手,王府的守卫够吗?要不要我从御林军调些人手过来?”
“不用。”萧执渊拒绝,“御林军一动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王府里的暗卫足够了,而且……”他看了陆昭一眼,“陆昭布置了些小玩意儿,够刺客喝一壶的。”
陆昭没说话,只是从袖中掏出几个小木球放在桌上。木球只有核桃大小,表面光滑,但仔细看能看到细微的缝隙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墨拿起一个掂了掂,很轻。
“改良的烟雾弹。”陆昭说,“里面装了石灰粉、胡椒粉,还有少量麻药。用力砸在地上就会炸开,三丈之内的人都会暂时失去视力,吸入麻药后会四肢发软。效果能维持一刻钟。”
林墨眼睛亮了:“好东西!怎么做的?”
“王府药房里找的材料,自己配的。”陆昭说,“不过数量不多,只有二十个,都布置在后院几个关键位置了。”
萧执渊补充:“陆昭还在回廊的转角装了绊绳,不是普通的绳子,是浸了油的牛筋绳,看不见,但一绊就会触发机关,上面的铃铛会响。”
林墨听得啧啧称奇:“陆公子,你这手段,不去当刺客可惜了。”
陆昭面不改色:“我只是不想死。”
话很直白,但很实在。
这时,外面又传来两声鸟鸣——长一短。意思是,那个混进来的“随从”脱离队伍了,正往后院方向摸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陆昭站起身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萧执渊也站起来。
林墨说:“那我呢?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萧执渊说,“如果真有大事,你需要坐镇指挥。而且,你是明面上的人,不能暴露。”
林墨虽然不甘,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,只能点头。
陆昭和萧执渊从阁楼的密道下去。这密道是王府建的时候就修的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出口在后花园的假山里,位置隐蔽,能观察到整个后院的情况。
两人藏在假山缝隙里,陆昭拿出望远镜观察。那个“随从”果然摸到了后花园,但他很谨慎,没有直接靠近主院,而是在花园里转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他在看什么?”萧执渊低声问。
“地标。”陆昭说,“他在确认位置。你看,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树冠,又在树根处摸了摸。”
果然,那人蹲下身,从槐树根部的树洞里掏出了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小竹筒。他迅速打开竹筒看了一眼,然后把竹筒塞回树洞,转身就走。
“要追吗?”陆昭问。
“让影七去。”萧执渊说,“我们去看竹筒里是什么。”
等那人走远,两人才从假山出来。陆昭走到槐树下,伸手进树洞,摸出了那个竹筒。竹筒是普通的竹子做的,但两头用蜡封得很严实。
陆昭小心地撬开蜡封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纸条,折得很小。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子时三刻,东墙第三棵柳树下。”
没有落款,字迹也很普通,像是用左手写的,看不出笔迹特征。
“传递消息的密点。”萧执渊接过纸条看了看,“王府里有内应,把密点设在槐树洞里。外面的人混进来取消息,然后根据消息行动。”
陆昭把竹筒和纸条都收好:“槐树洞的位置很隐蔽,但知道的人肯定不多。能接触到这个位置的人……”
“园丁,或者能自由进出后花园的人。”萧执渊眼中寒光一闪,“王府的园丁老李,干了十五年。但他三天前请假回老家了,说是老母亲病重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陆昭说,“要么他是内应,提前跑了。要么他被人收买或者威胁了。”
两人回到主院时,影七已经回来了。
“人跟丢了。”影七单膝跪地,语气里带着自责,“那人出了王府就钻进人群,换了三次衣服,最后进了城南的贫民窟。那里地形太复杂,属下怕打草惊蛇,没敢跟太紧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萧执渊扶他起来,“跟得太紧反而容易被发现。知道他最后去了哪个方向就行。”
“是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的,但没进府,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茶馆消失了。”影七说,“茶馆后门通着好几个巷子,不知道最后去了哪。”
萧执渊点点头,把纸条递给影七:“子时三刻,东墙第三棵柳树下。让你的人提前埋伏好,我要活口。”
“是!”
影七退下后,林墨从阁楼下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韩文远还没出来。宫门守卫说,他一个时辰前就出宫了,但没回翰林院,也没回家。”
“出事了?”陆昭问。
“可能被绊住了。”萧执渊皱眉,“文远查的是张诚的背景,如果张诚背后真有什么大人物,他们不会让文远轻易查到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暗卫冲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王爷,韩大人家的小厮送来的,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萧执渊拆开信,快速扫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林墨问。
“文远被大理寺带走了。”萧执渊把信递给林墨,“罪名是‘私查官员档案,涉嫌结党营私’。现在人被扣在大理寺,不准探视。”
林墨看完信,气得一拳砸在桌上:“肯定是三皇子干的!他知道我们在查张诚,就先下手为强!”
“不只是三皇子。”陆昭突然开口,“你们看信的落款时间——是巳时初。但韩大人是辰时进的宫,巳时三刻出的宫。也就是说,韩大人一出宫就被带走了,而送信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消息送到王府,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大理寺里有我们的人,或者至少有人愿意给我们报信。”萧执渊接话,“而且这个人职位不低,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。”
陆昭点头:“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:一是立刻去大理寺要人,但这样就会暴露我们在查张诚的事;二是按兵不动,等晚上抓到那个接头的人,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。”
萧执渊沉吟片刻:“选二。文远暂时不会有危险,大理寺不敢对他用刑。我们先弄清楚,今晚来接头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,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林墨虽然着急,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,只能点头。
午时到了,王府里一切如常。午膳按时送来,陆昭检查过后,两人简单吃了些。期间萧执渊的寒毒有轻微的发作迹象,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被陆昭用银针压制下去。
“明天就是十五了。”陆昭收起银针,“药我已经配好了,晚上睡前喝一次,明天发作时能减轻七成痛苦。但不能根除,你还是要忍一忍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萧执渊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疲惫,“三年都忍过来了,不差这一次。”
陆昭看着他,突然说: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会想办法帮你解毒。”
萧执渊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会想办法解你的毒。”陆昭重复一遍,语气认真,“虽然现在还没找到方法,但给我时间,我能找到。”
萧执渊看了他很久,最后轻声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陆昭能听出里面的信任。
他不知道这份信任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许下这样的承诺。但话已经说出口,他就会做到。
这是他做人的原则——说到做到,无论代价是什么。
窗外阳光正好,透过窗纸洒进屋里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离子时三刻还有六个时辰。
陷阱已经布好,就等猎物上门了。
而这场棋局,才刚刚走到中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