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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08:54:23

陆昭在主院西厢住下的第一天,王府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
不是恭敬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、警惕和些许不安的复杂情绪。毕竟,一个刚进府就能让王爷留宿主院,还能在王爷“旧伤复发”时近身伺候的人,绝不是简单的“乡下庶子”那么简单。

春桃和夏荷做事更加小心,连走路都踮着脚尖。影七派来的暗卫从两个增加到四个,日夜轮值,将主院守得铁桶一般。沈青崖每天三次来给萧执渊诊脉,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陆昭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萧执渊这三天过得相当“清闲”。

不能动武,不能出门,连书房都去得少了。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主院的暖阁里看书,或者听陆昭讲一些“乡下见闻”——当然是经过陆昭精心筛选和改编的版本。

“所以你小时候在乡下,真的跟游医学过医?”萧执渊放下手中的兵书,看向坐在窗边擦拭匕首的陆昭。

陆昭手里的动作不停:“嗯。一个老郎中,脾气怪,但医术不错。他教我认药、施针,还有怎么处理各种外伤。”

“包括杀人?”

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,稳稳收回鞘中。陆昭抬眼:“他教的是救人。杀人的本事,是我自己学的。”

“为什么学?”

“因为需要。”陆昭说得轻描淡写,“乡下山匪多,流寇也多。不会杀人,就会被杀。”

萧执渊沉默片刻:“你杀过很多人?”

“够多。”陆昭站起身,走到暖阁另一侧的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地理志,“王爷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
被戳破心思,萧执渊也不尴尬,反而笑了:“我只是好奇。你身上的杀气,不是杀一两个人就能养出来的。”

陆昭翻书的动作顿了顿。

他确实疏忽了。前世二十多年的佣兵生涯,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,那种深入骨髓的杀气,不是换个身体就能完全掩盖的。萧执渊这样在战场上滚过来的人,对这种气息最敏感。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。”陆昭合上书,放回书架,“我的过去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现在在这里,而且暂时不打算害你。”

“暂时?”萧执渊挑眉。

“如果你不先背弃协议的话。”陆昭走回窗边,看向庭院,“外面有人来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影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王爷,林将军和韩大人来了。”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林墨和韩文远一前一后走进暖阁。林墨还是一身劲装,腰佩长剑,进来后先扫了陆昭一眼,然后才对萧执渊拱手:“王爷,北境有消息了。”

萧执渊坐直身体:“说。”

“张诚已经在赴任路上,预计五天后抵达北境大营。”林墨语速很快,“但奇怪的是,他带的人不多,只有二十来个亲卫,而且走的是官道,一路招摇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新上任的监军。”

韩文远接过话:“下官查了张诚的背景。他出身寒门,考中进士后一直在地方任职,三年前才调回京城。这人能力平平,但很会揣摩上意,所以升得很快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的夫人是户部侍郎刘谨的侄女。”

“刘谨是二皇子的人。”萧执渊手指轻敲桌面,“三皇子用一个二皇子派系的女婿当监军?有意思。”

“更奇怪的是,”韩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“下官查到,张诚出发前三天,曾秘密拜访过丞相府。虽然只待了不到一炷香时间,但确有其事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丞相、二皇子、三皇子,这三个本来互相牵制的势力,突然因为一个张诚产生了微妙的联系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
陆昭突然开口:“张诚的家人在京城吗?”

韩文远一愣,看向他:“在。他夫人和一双儿女都住在城南的宅子里。”

“派人盯着。”陆昭说,“如果张诚在北境有什么‘意外’,他的家人可能会被灭口。反之,如果他的家人先出事,张诚在北境就会被人拿捏。”

林墨和韩文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。这个陆昭,对权谋斗争的反应快得吓人。

萧执渊点头:“影七,安排人。”

“是。”暗处传来影七的声音,人已经去办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墨脸色沉了沉,“今早御林军换防,我手下有两个副将被调走了,换上来的是三皇子举荐的人。虽然官职没变,但这样一来,我在御林军里的影响力被削弱了不少。”

“三皇子这是步步紧逼。”韩文远皱眉,“先动北境,再动御林军。下一步,可能就是王爷在朝中的其他势力。”

萧执渊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出神。

陆昭能感觉到,这个男人虽然在笑,但笑意未达眼底。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锋芒,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。

“王爷打算怎么办?”林墨问。

“等。”萧执渊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等?”

“等他们先出招。”萧执渊站起身,走到窗边和陆昭并肩而立,“张诚去北境,御林军换防,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动作。暗地里,他们一定还有后手。我们贸然行动,反而会落入陷阱。”

他转头看向陆昭:“你觉得呢?”

陆昭想了想:“可以等,但不能被动地等。他们出招,我们可以见招拆招,但也要有自己的布局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,既然三皇子想在北境安插人,我们也可以。”陆昭说,“找个可靠的人,以‘协助监军’的名义跟过去。明面上是帮忙,实际上是监视。而且这个人职位不能太高,以免引起怀疑,但要有实权,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。”

韩文远眼睛一亮:“兵部有个主事叫周明,跟我同年,能力不错,为人也正直。最重要的是,他父亲曾是王爷麾下的校尉,对王爷一直心存感激。可以运作一下,让他去北境当个参军。”

“可以。”萧执渊点头,“文远去办,要快,在张诚抵达之前把人安排进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御林军那边。”陆昭继续说,“林将军手下的人被调走,但新来的人未必就是铁板一块。可以查查他们的背景,看看有没有能被拉拢或者利用的。”

林墨笑了,这次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:“陆公子对人心把握得很准。我这就去查。”

事情安排妥当,林墨和韩文远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韩文远回头看了陆昭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人。

萧执渊看着陆昭,忽然问:“你好像很擅长这些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布局,算计,揣摩人心。”萧执渊说,“这不像一个乡下长大的少年该会的。”

陆昭面不改色:“乡下也有争斗。族老争权,邻里争地,为了几亩田、几间房,斗起来不比朝堂轻松。只是规模小些,手段直接些。”
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

萧执渊没再追问,只是说:“明天就是十五了。”

寒毒发作的日子。

陆昭点头:“药我已经让沈大夫备好了。这次的药方调整过,药力会更温和,但压制效果不如上次。你不能动用内力,但可以正常活动,不会像以前那样剧痛难忍。”

“已经够了。”萧执渊声音很轻,“三年了,第一次可以在十五这天,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。”

陆昭看着他侧脸。这个男人平时太强势,太深沉,以至于很少有人会注意到,他也只是个会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。

“会治好的。”陆昭突然说。

萧执渊转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你的毒。”陆昭语气平静,“虽然现在还没找到根治的办法,但总会找到的。这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,只有没找到的方法。”

萧执渊看了他很久,久到陆昭以为他又要问什么刁钻的问题。但最后,他只是笑了笑,说:“好,我信你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分量很重。

陆昭别开眼,看向窗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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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膳是在暖阁用的。

春桃和夏荷摆好饭菜后悄声退下。菜色比昨天丰富了些,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。

陆昭照例每样先尝一口。吃到第三道菜时,他动作顿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萧执渊问。

陆昭没说话,放下筷子,端起那盘清炒时蔬闻了闻,又用手指蘸了点汤汁放在舌尖尝了尝。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菜里有毒。”

萧执渊眼神一厉。

“不是致命的毒,是‘软筋散’。”陆昭端起菜走到窗边,借着阳光仔细看,“混在菜油里,无色无味,但遇热会散发极淡的苦杏仁味。一般人尝不出来。”

“下毒的人知道我最近不能动武,所以用软筋散,想让我彻底失去反抗能力。”萧执渊冷笑,“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
陆昭已经走到门口,叫来影七。

“查。从食材采购到厨房烹制,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查。”萧执渊下令,“我要知道,毒是怎么进来的。”

影七领命而去,脸色冷得像冰。

王府内部出了叛徒,这比外敌更可怕。

午膳自然是不能吃了。陆昭让人重新做了些简单的粥和点心,亲自检查过后才端上来。

萧执渊吃得不多,脸色一直沉着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昭问。

“我在想,下毒的人是谁。”萧执渊放下勺子,“能接触到我的膳食,还能把毒下得这么隐蔽,不是普通仆役能做到的。”

“厨房管事?”

“刘妈在王府二十年了,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。”萧执渊摇头,“她不会。”

“那就是能接触到食材,或者能进入厨房的人。”陆昭想了想,“毒是混在菜油里的,所以要么是采买的人有问题,要么是油本身有问题。”

正说着,影七回来了。

“查到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今天用的菜油是昨天新买的,采买的是王管事的小儿子王小三。那小子平时就游手好闲,好赌,最近欠了一屁股债。但昨天他突然把债都还清了,还去赌坊豪赌了一晚上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影七单膝跪地,“是属下失职,今早轮值时没发现他溜出府。”

萧执渊没说话,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。每敲一下,屋里的气压就低一分。

“去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,赌债是谁帮他还的。”萧执渊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但平静下是骇人的寒意,“还有,把他家人控制起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影七退下后,萧执渊看向陆昭:“你怎么看?”

“试探。”陆昭说,“如果你中毒,说明王府的防卫有漏洞,他们可以进一步行动。如果你没中毒,他们也能通过王小三这条线,摸清王府查叛徒的方式和速度。”

“所以王小三不能死。”萧执渊接话,“至少在他吐出背后主使之前,不能死。”

陆昭点头:“但抓他要快。他背后的人可能会灭口。”

话刚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暗卫冲进来,脸色难看:“王爷,找到王小三了……在城西的臭水沟里,人已经死了。是中毒,七窍流血,应该是服毒自尽。”

果然灭口了。

萧执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冰冷:“尸体带回来,让沈青崖验尸。查他死前见过谁,吃过什么,喝过什么。我要知道,毒是谁给的,怎么给的。”

“是!”

暗卫退下后,屋里陷入死寂。

陆昭能感觉到萧执渊身上散发出的杀气,虽然只有一丝,但足够骇人。这个男人平时收敛得太好,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,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。

“你会下棋吗?”萧执渊突然问。

陆昭一愣:“会一点。”

“陪我下一局。”

棋盘摆上,黑白子落定。

萧执渊执黑,陆昭执白。开局很常规,但十几手后,棋风突变。萧执渊的黑子开始疯狂进攻,步步紧逼,完全不留余地。陆昭的白子则稳扎稳打,看似被动防守,实则暗中布局。

中盘时,黑子已经占据优势,但白子在角落埋下了几个暗桩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下棋要讲究‘气’吗?”萧执渊落下一子,堵死了白子一条大龙。

陆昭不慌不忙,在另一个角落落子:“因为有了气,才能活。”

“对。”萧执渊又落一子,“但有时候,为了活,就得先学会死。”

话音落下,陆昭突然在棋盘中央落下一子。

这一子落下,整个棋局瞬间逆转。之前那些看似散乱的白子突然连成一片,反过来将黑子的大龙困死。

萧执渊盯着棋盘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一手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。”

“王爷教得好。”陆昭说。
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
“你说,为了活,就得先学会死。”陆昭看着棋盘,“所以我把那条大龙送给你吃,换来的是整个中盘的优势。”

萧执渊放下手中的棋子,看着陆昭,眼神深邃:“那你觉得,现在王府这盘棋,该怎么下?”

陆昭也放下棋子,认真想了想。

“王小三死了,线索断了。但下毒的人不会就此收手,他们一定还有后招。”他说,“与其被动防守,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
“怎么出击?”

“放出消息,说你中了软筋散,武功暂失,需要静养。”陆昭说,“然后,等他们自己送上门。”

“引蛇出洞?”

“对。”陆昭点头,“但要做足准备,确保蛇出来的时候,能一击毙命。”

萧执渊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笑,眼中有光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渐渐西斜的日光。

“陆昭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陆昭一愣: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萧执渊回头看他,眼神复杂,“这王府安静了太久,久到我都快忘了,被人算计是什么滋味。也快忘了,有个人能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。”

陆昭沉默片刻,说:“我只是在履行协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萧执渊转回头,声音很轻,“但还是谢谢。”

窗外,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。

王府的屋檐在光影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蛰伏的兽。

而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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