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里的汤药已经熬了一个时辰。
沈青崖守在炉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候。他的手指偶尔轻触药罐边缘试探温度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。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苦味,混杂着冰魄草特有的清冽和赤阳花灼人的辛香。
萧执渊闭目盘坐在榻上,呼吸绵长。他褪去了外袍,只着单薄中衣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寒毒在经脉中蠢蠢欲动,像无数冰针刺入骨髓。陆昭那张药方确实暂时压制了毒性,但药力太过霸道,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执渊。”沈青崖第三次开口,“现在停还来得及。这药一旦入口,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萧执渊睁开眼,眸子里清明一片:“倒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青崖。”萧执渊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三年了。每个月生不如死的三天,我受够了。就算这药会要我的命,也好过永远困在这副残躯里。”
沈青崖咬牙,用厚布垫着手,将药液倒入青瓷碗中。药汤呈诡异的红褐色,表面浮着一层冰蓝色的油花,两种颜色在碗中泾渭分明,却又奇异地交融。
萧执渊接过碗,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
药液入喉的瞬间,像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水,又像吞下了一块寒冰。极热与极冷在体内炸开,顺着经脉疯狂流窜。萧执渊闷哼一声,手中的碗滑落,在榻边碎成几瓣。
“执渊!”沈青崖冲上前。
“别碰我!”萧执渊低吼,双手撑在榻沿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浑身都在颤抖,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红蓝纹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。冷汗浸透了中衣,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,狼狈不堪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痛。比寒毒发作时更痛。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经脉里搅动,又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和火炉之间反复炙烤。
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堵塞了三年的经脉,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冲开!
“呃啊——”萧执渊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,整个人从榻上滚落在地。他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抠进地板。
沈青崖慌了。他行医十几年,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药症。他抽出银针想要施针压制,却不知该从何下手——萧执渊的经脉正在剧烈变化,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。
就在此时,房门被推开了。
陆昭站在门口,一身素白中衣,头发还带着水汽,显然是匆匆赶来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,快步走到萧执渊身边蹲下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沈青崖急道,“他现在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陆昭头也不抬,伸手扣住萧执渊的手腕。脉搏混乱得像战场上的鼓点,但还在跳。他另一只手翻开萧执渊的眼皮,瞳孔没有散,很好。
“针给我。”陆昭伸手。
沈青崖下意识递过针囊。
陆昭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,没有消毒——来不及了。他扯开萧执渊的衣襟,露出胸膛。皮肤表面的红蓝纹路更加清晰,像是有生命般在游走。
第一针,膻中穴。入肉三分。
萧执渊身体猛地一颤。
第二针,气海穴。入肉五分。
游走的纹路开始减速。
第三针,陆昭犹豫了一瞬。这一针本该刺入丹田,但萧执渊的丹田已经被寒毒侵蚀得千疮百孔,稍有不慎就可能真气逆流,武功尽废。
萧执渊忽然睁开眼,那双被痛苦折磨得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昭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
“刺。”
陆昭不再犹豫,银针精准刺入丹田位置,入肉七分。
那一瞬间,萧执渊整个人弓起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但紧接着,皮肤表面的纹路开始迅速褪去,像退潮般缩回体内。他的呼吸逐渐平稳,虽然依旧急促,但不再是濒死的挣扎。
沈青崖看得目瞪口呆。这三针的落点、深度、时机,每一处都精准得可怕。更可怕的是,陆昭施针时那种绝对的冷静—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,而是一个需要修理的复杂机器。
“扶他起来。”陆昭说。
两人合力将萧执渊扶回榻上。他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但意识已经清醒了。那双深黑的眸子看向陆昭,复杂难辨。
“你……”萧执渊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刚才那第三针……”
“封住了你的丹田,暂时截断药力冲击。”陆昭擦了擦手上的汗,“但也封住了你的内力。接下来三天,你和一个普通人没区别。”
沈青崖倒吸一口凉气。封一个高手的丹田,这比杀了他还狠。
萧执渊却笑了,尽管笑容虚弱:“所以,这三天我就要靠你保护了,陆大夫?”
“我只是个客卿,不是保镖。”陆昭站起身,“不过既然你试了我的药,我就有责任保你三天不死。这三天别出王府,别见外人,饮食我会亲自检查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保护一位王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沈青崖终于忍不住问:“陆公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这套针法,我从未见过。”
“乡下偏方。”陆昭淡淡道,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现在重要的是,他需要休息,你也需要。”
他走到桌边,提笔又写了一张方子:“按这个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可以修复被药力冲伤的经脉。”
沈青崖接过方子,看着上面几味平平无奇的药材,再结合之前那三针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这个少年,绝对不只是“懂些草药”那么简单。
“我去煎药。”沈青崖深深看了陆昭一眼,转身离开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。
烛火跳动,映着萧执渊苍白的脸。他靠在榻上,中衣敞着,露出精壮的胸膛和那道新留下的针孔。陆昭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你刚才,为什么犹豫?”萧执渊突然问。
陆昭没有回头:“那一针可能废了你的武功。”
“但你最后还是刺了。”
“因为你让我刺。”陆昭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而且我计算过,成功率在六成以上。值得一试。”
“六成。”萧执渊低笑,“你就用六成的把握,赌我能不能活?”
“七成。”陆昭纠正,“施针后,成功率提到七成。”
萧执渊不笑了。他看着陆昭,认真地问:“如果失败了呢?如果我真的死了,或者武功尽废,你会怎么样?”
“失败的话,我会立刻离开王府。”陆昭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你没有价值了,我也不必留下。至于你的死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记住这次失败的经验,下次改进。”
冷酷到了极点。
但也真实到了极点。
萧执渊沉默良久,忽然说:“过来。”
陆昭皱眉,但还是走到榻边。
萧执渊伸手,不是去碰他,而是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针孔:“这个,要留多久?”
“三天。三天后起针,你的内力会逐渐恢复,寒毒会暂时被压制一个月。”陆昭弯腰检查针孔,没有红肿,没有渗血,很好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陆昭能闻到萧执渊身上浓烈的药味和汗味,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冷冽的气息。萧执渊能看到陆昭低垂的睫毛,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萧执渊忽然说。
陆昭动作一顿。
“右手肘有瘀青,刚才进门时你下意识避开了右侧。左肩胛位置,你转身时慢了零点三秒。”萧执渊盯着他,“花轿那次留下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夏荷送去的药膏,用了吗?”
“没有。小伤,自己会好。”
萧执渊从榻边摸出一个小瓷瓶,塞进陆昭手里:“用这个。沈家秘制的金疮药,不留疤。”
陆昭看着手里的瓷瓶,温润的白玉质地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他沉默片刻,收进袖中:“多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萧执渊重新闭上眼睛,“明天开始,你搬来主院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说要保护我三天。”萧执渊语气理所当然,“竹苑离这里太远,有情况来不及。”
陆昭想了想,确实。而且主院守卫更严,对他来说也更安全。
“好。”他答应得很干脆,“我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让春桃夏荷去收拾就行。”萧执渊依旧闭着眼,“你今晚就留在这。”
陆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在王府,我就是规矩。”萧执渊终于睁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,但依旧锐利,“何况,万一我半夜有情况,你不在,谁救我?”
理由充分,无法反驳。
陆昭最终妥协。他在外间的软榻上躺下,匕首放在手边,和衣而卧。
里间传来萧执渊平稳的呼吸声——他睡着了,而且是三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寒毒折磨的情况下入睡。
陆昭睁着眼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:试药,施针,萧执渊那句“刺”,还有刚才那个白玉药瓶。
这个王爷,比他想象中更复杂。
也更危险。
但不知为何,这种危险,反而让他觉得……有趣。
就像他前世执行那些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时一样,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,却偏偏想要去闯一闯。
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。
陆昭闭上眼睛,呼吸逐渐放缓。
他没有完全睡去,保持着佣兵时期养成的半睡半醒状态,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惊醒。
一夜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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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王府就热闹起来了。
不是喧闹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紧张的忙碌。影七带着人在府中各处巡查,脸色比平时更冷。沈青崖在药房煎第二副药,眼圈发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陆昭在主院外的小厅里用早膳。春桃和夏荷已经把他的东西从竹苑搬了过来,就安置在主院西厢。两个丫鬟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——昨晚的事,虽然细节她们不知道,但王爷让陆公子留宿主院,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“陆公子。”影七突然出现在厅外,“王爷请您过去。”
陆昭放下筷子,跟着影七穿过回廊。主院的书房门开着,萧执渊已经坐在书案后,换了身玄色常服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。
屋里还有两个人。
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一身墨绿色锦袍,剑眉星目,气质冷峻,腰间佩剑,站姿笔直如松。另一个三十出头,青色儒衫,面容清瘦,眼神温润中带着锐利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萧执渊开口,“林墨,忠烈侯世子,御林军副统领。韩文远,已故太傅之孙,翰林院编修。”
他又看向陆昭:“这位是陆昭,你们应该听说了。”
林墨上下打量陆昭,目光如刀。韩文远则拱手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,但眼中带着审视。
“昨日遇刺的事,查得如何?”萧执渊问影七。
“刺客的尸体已经处理了。红土的来源确如陆公子所说,是西郊矿山。”影七顿了顿,“但西郊有三处官矿,五处私矿,都查了,没有发现可疑。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萧执渊声音冷淡,“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韩文远忽然开口,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,“今早的邸报,三皇子举荐兵部侍郎张诚出任北境监军。陛下已经准了。”
屋里气氛一沉。
北境监军,负责监督边境军务,权力极大。萧执渊虽然卸了兵权,但北境军中仍有他的旧部。三皇子这个时候安插自己的人进去,目的不言而喻。
“张诚这个人,我查过。”韩文远继续说,“贪财,好色,能力平庸,但很会钻营。他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,全靠三皇子提拔。”
“所以这是试探。”林墨冷笑,“看我们反应。如果我们阻止,就会和三皇子正面冲突。如果我们不阻止,他就会一步步蚕食我们在军中的影响力。”
萧执渊手指轻敲桌面,没有立刻说话。
陆昭站在一旁,安静地听着。这些朝堂争斗他不懂,但他懂人心,懂利益。三皇子这一手,确实高明——进退都有利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做?”韩文远问。
萧执渊看向陆昭:“你觉得呢?”
问题突然抛过来,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陆昭。
林墨挑眉,韩文远若有所思,影七面无表情。
陆昭想了想,开口:“如果我是三皇子,我不仅会安插监军,还会在北境制造一些小规模的骚乱。监军无能,处理不好,导致边境不稳。这个时候,再有人上书,说北境需要更有能力的人坐镇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借刀杀人,然后取而代之。
韩文远眼睛一亮:“陆公子是说,三皇子真正想要的,不是安插监军,而是找个借口,让北境彻底脱离王爷的控制?”
“可能。”陆昭说,“也可能他另有目的。信息太少,无法判断。”
萧执渊笑了。他看着陆昭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,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”
他对影七说:“派人去北境,盯紧张诚。另外,查查三皇子最近和哪些朝臣走得近,特别是户部和工部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萧执渊顿了顿,“昨晚的事,封锁消息。对外就说我旧伤复发,需要静养。这三天,不见客。”
影七领命而去。
林墨和韩文远也告退了。临走前,林墨又看了陆昭一眼,这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探究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。
萧执渊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:“你怎么看林墨和韩文远?”
“林墨可信,但性子直,容易被人利用。”陆昭淡淡道,“韩文远心思深,但暂时看不出恶意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韩文远刚才说话时,左手一直握着袖口。”陆昭说,“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在紧张什么?”
萧执渊眼神一凝:“你看得很仔细。”
“习惯。”陆昭走到窗边,“你这三天不能动武,府里要加强守卫。刺客没得手,可能会来第二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执渊看着他,“所以,这三天就拜托你了,陆大夫。”
陆昭回过头,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我说了,我只是客卿。”
“但客卿也有责任保护雇主。”萧执渊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“而且,你不觉得,我们一起,能把那些躲在暗处的人,一个个揪出来吗?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某种蛊惑。
陆昭看着窗外庭院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没有说话。
但萧执渊看见,他握紧了袖中的匕首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回答。
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早市隐约的喧闹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王府之内,暗流才刚刚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