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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08:54:23

靖渊王府比陆昭想象中更大,也更冷清。

穿过三重朱红大门,绕过影壁,眼前是开阔的前院。青石板铺地,两侧古柏参天,虽是盛夏,庭院里却透着股森然寒气。仆从不多,个个垂手侍立,动作轻悄得像猫,见到萧执渊时齐齐躬身,没有一人敢抬头直视。

“影七。”萧执渊下马,动作看似随意,但陆昭注意到他落地时膝盖有瞬间的微曲——寒毒在持续侵蚀关节。

“属下在。”影七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,显然是从另一条路先赶回来了。

“带陆公子去竹苑。拨两个稳妥的人伺候。”萧执渊顿了顿,补充道,“按客卿规格,一应用度不必请示。”

“是。”影七转向陆昭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陆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
陆昭从马上跳下,落地轻盈无声。他看了萧执渊一眼,后者已经转身朝正厅方向走去,黑色大氅在夜风中扬起一角。那个背影挺拔依旧,但陆昭能看出他步伐比在马上时更沉了些。

毒发了。比预计的还快。

“陆公子?”影七提醒。

陆昭收回目光,跟上影七。两人穿过回廊,沿途经过几处院落,都是黑灯瞎火,显然无人居住。王府大得过分,也空得过分。

“王府一直这么少人?”陆昭问。

影七脚步不停:“王爷不喜喧闹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地方,人多了反而不安全。”

话里有话。陆昭不再问,默默记下路线。回廊设计巧妙,看似寻常,但拐角处都有视野盲区,适合设伏。屋檐下挂的灯笼位置讲究,既能照明,又不会在窗纸上投出人影。这座王府本身就是个精密的防御工事。

竹苑在王府西侧,是个独立小院。院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,迎面是片竹林,夜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竹林后是三间厢房,窗纸透出暖黄灯光。

“王爷吩咐过,公子可自选住处。”影七站在院中,“东厢房采光最好,但临街,略吵。西厢安静,但潮湿些。正房已打扫干净,一应物品俱全。”

“正房。”陆昭毫不犹豫。正房通常视野最好,且只有一处入口,易守难攻。

影七点头,引他进屋。房间比想象中宽敞,陈设简洁但用料考究。紫檀木桌椅,青瓷茶具,博古架上空着,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。内间是卧室,床帐被褥都是新的,素青色,没有绣花。

“热水已备好,在隔壁净房。晚膳一刻钟后送来。”影七站在门边,“公子还有什么需要?”

陆昭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是竹林,再远是王府高墙。视野不错,但如果有弓手在对面屋顶……

“我需要知道王府的日常作息,护卫轮值时间,还有哪些地方是禁区。”陆昭转身,看着影七,“以及,刚才那些刺客,你们查到了什么?”

影七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作息表稍后送来。禁区有三处:王爷的书房、后山禁地、东侧兵器库。至于刺客……”他语气沉了沉,“尸体验过了,都是死士,身上没有任何标识。但王爷已经派人去查红土的来源。”

“西郊矿山。”陆昭说,“那种红土含硫磺,只有炼铁的地方才有。京城附近,官办的矿山有三处,私矿至少十处。但敢对王府下手的,背后势力不会小。”

影七沉默片刻:“公子似乎对查案很在行。”

“只是会观察。”陆昭走到桌前,倒了杯茶。茶还是温的,“你们王爷中的毒,每月十五发作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今天初几?”

“十二。”

也就是说,还有三天。陆昭喝了口茶,味道清苦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但泡得淡了,火候也不对。他放下茶杯:“给我纸笔。”

影七虽然不解,还是从书架上取来笔墨纸砚。陆昭铺开纸,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落笔时却异常稳。他画了一张简图,标注了几个穴位,又在旁边写下几味草药名。

“这方子可以缓解寒毒发作时的剧痛。”陆昭将纸递给影七,“但只能缓解,不能根除。另外,告诉你家王爷,这几天不要动用内力,否则十五那天会加倍痛苦。”

影七接过纸,看着上面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小楷,以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穴位标注方法。这绝不是“乡下学过些草药”能解释的水平。

“公子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陆昭打断他,“我现在不想说。你可以选择把方子扔了,或者拿去试试。”他走到净房门口,“我要沐浴,晚膳送到房里就行。”

门关上。

影七站在屋中,看着手中的药方,又看看紧闭的房门,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。

这个陆昭,到底是敌是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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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房里热气蒸腾。

陆昭脱去染血的衣物,跨入浴桶。热水漫过肩膀时,他轻轻吸了口气。身上有几处瘀伤,是刚才打斗时撞的,不严重。左手小臂有道浅浅的划痕,刺客的刀锋擦过,已经止血了。

他靠在桶沿,闭上眼睛。

穿越。这个事实他接受得很快。作为佣兵,他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任务,平行宇宙、时空裂缝之类的理论也不是没听过。死了,又活了,换了个身体,换了个世界——本质上,和换了个战区执行任务没什么区别。

只是这次的任务目标不明。

保护萧执渊?看起来是。但为什么是他?原主一个乡下庶子,凭什么卷进这种级别的斗争?

还有那场刺杀。太刻意了。如果真要杀他,方法多的是,偏偏选在花轿途中,还让王府护卫“恰好”撑到萧执渊赶来。

试探。一定是试探。

试探他的身份,试探他的能力,试探萧执渊的反应。

那么,试探者是谁?皇帝?丞相?还是其他皇子?

陆昭睁开眼,看着水中倒影。少年面容清秀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,但眼神已经变了——冰冷,锐利,像开刃的刀。

这具身体太弱。虽然有些基础,但和他前世经过严酷训练的身体没法比。需要尽快恢复训练,增强体能,还要熟悉这个时代的武器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公子,晚膳到了。”

是个女子的声音,年轻,恭敬。

陆昭起身,擦干身体,换上准备好的素白中衣。开门时,外面站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食盒,一个端着衣物。两人都是十六七岁年纪,低眉顺眼,规矩很好。

“奴婢春桃,这是夏荷。”捧食盒的丫鬟行礼,“王爷吩咐,以后由我们伺候公子。”

“放下吧。”陆昭侧身让她们进屋。

春桃摆好饭菜,三菜一汤,一荤两素,外加一碟点心和一碗米饭。菜色简单,但摆盘精致。夏荷将衣物放在床上,是一套淡青色常服,料子柔软,没有绣花。

“王爷说,公子若不喜这些样式,明日让绣娘来量尺寸重做。”夏荷轻声道。

“不用,很好。”陆昭走到桌边坐下,“你们下去吧,不用伺候。”

两个丫鬟对视一眼,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
陆昭拿起筷子,先每样菜尝了一口——没毒。味道不错,清淡可口。他慢慢吃着,一边吃一边整理思路。

目前已知信息:

一、萧执渊,异姓王,军功起家,如今被皇帝忌惮,朝中树敌众多。

二、他身中寒毒,每月发作,武力受限,但仍有相当势力。

三、自己这具身体是丞相庶子,被当作羞辱萧执渊的工具塞过来。

四、有人想杀自己,也有人想试探自己。王府内部未必干净。

五、萧执渊暂时没有敌意,甚至给了客卿待遇。但这份“善意”能维持多久,取决于自己有多少价值。

饭吃到最后一口时,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不是春桃夏荷。那两人脚步轻但拖沓,是普通丫鬟。这个脚步声几乎听不见,落地极稳,是练家子。

陆昭放下筷子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匕首不在,刚才沐浴时摘下了。

门被推开。

萧执渊站在门口,已经换了身墨蓝色常服,长发用玉簪束起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苍白。他手里拿着陆昭刚才画的药方。

“这方子,你从哪来的?”他开口,声音比在马上时更哑。

“自己想的。”陆昭坐着没动,“有问题?”

萧执渊走进屋,关上门。他在陆昭对面坐下,将药方放在桌上:“‘冰魄草’二钱,‘赤阳花’三钱,‘地龙干’一钱半……这个配比我从未见过。沈青崖说,冰魄草和赤阳花相克,按这个比例配,常人服下会经脉爆裂而亡。”

“但你不是常人。”陆昭看着他,“你体内寒毒积压三年,经脉早已被寒气侵蚀,变得脆弱易碎。赤阳花的阳劲可以冲开瘀阻,冰魄草则负责在你经脉承受不住时降温保护。地龙干是引子,让药力均匀散入四肢百骸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当然,这方子很险。如果用药时机不对,或者你体内寒气比我想象的更深,确实会死。”

萧执渊盯着他,目光深不见底:“你似乎不在乎我的死活。”

“我在乎。”陆昭说,“你死了,我在王府就没了庇护。外面想杀我的人很多,我需要一个暂时的安全屋。”

话说得直白又冷酷。

萧执渊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,虽然很淡,但眼角有了细微的弧度: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
“坦诚省事。”陆昭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他倒了一杯,“那么,你的决定?用这个方子,还是不用?”

萧执渊端起茶杯,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顿——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这个陆昭,连这种细节都算好了。

“沈青崖已经去配药了。”他说,“半个时辰后,我会试第一次。”

“明智。”陆昭喝了口茶,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们是不是该谈谈条件?”

“条件?”

“你留下我,不只是因为皇帝赐婚没法推辞吧?”陆昭放下茶杯,“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,把我这个‘丞相庶子’放在眼皮底下监视。同时,我懂医毒,对你或许有用。而我需要庇护,需要弄清楚谁想杀我,为什么。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
萧执渊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名义上,我是你的王妃。”陆昭继续说,“实际上,我是你的客卿,或者……临时盟友。我帮你缓解寒毒,帮你对付一些暗处的麻烦。你保我安全,给我行动自由。等到时机合适,你可以安排我‘病逝’或者‘意外’,送我离开京城。两不相欠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竹影摇晃。

半晌,萧执渊开口:“你凭什么认为,你能帮我对付‘暗处的麻烦’?”

“就凭我今天杀了两个刺客,看出了你的毒,还给了你这个方子。”陆昭语气平静,“当然,你可以选择不信。那我们就按最表面的关系来——你把我当个摆设养在后院,我安安分分不惹事。但那样的话,下次寒毒发作,就别指望我出手了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明牌。

萧执渊看着眼前少年。明明只有十九岁,眼神却老练得像经历过无数生死。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正见惯血腥之后的无动于衷。

他忽然想起影七的报告:“杀人手法专业,一招致命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不像普通护卫,更像……杀手。”

这个陆昭,到底是谁?

“合作可以。”萧执渊终于说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你不能擅自离府,若要出门,必须告知影七,且有人跟随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,王府的事,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不许外传。”

“合理。”

“第三,”萧执渊顿了顿,目光深邃,“如果有一天,我发现你对我、对王府有任何不利……”

“你可以杀了我。”陆昭接话,“同样,如果我发现你背弃协议,或者想把我当弃子,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。”

四目相对,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

最后,萧执渊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陆昭握住他的手。这次,他注意到萧执渊掌心有茧,位置很特殊——不是单纯的握剑茧,而是长期使用某种短兵器留下的。

这位王爷,秘密也不少。

“协议达成。”陆昭松开手,“现在,你可以去试药了。我在隔壁,如果有问题,叫我。”

萧执渊起身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:“你手臂的伤,处理过了吗?”

陆昭一愣,低头看了看小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:“小伤,不用。”

“夏荷会送药膏来。”萧执渊说完,推门离开。

门关上,屋里又只剩下陆昭一人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萧执渊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,眉头微皱。

刚才那一刻的关心……是真心,还是收买人心的手段?

不重要。

陆昭转身,从床下摸出匕首,握在手中。

在这个世界,他能相信的,只有自己,和手中的刀。

至于那位靖渊王……

且行且看吧。
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

王府某处,烛火通明的药房里,一个青衣男子正小心翼翼地将药材放入药炉。他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手指修长稳定。

“青崖。”萧执渊走进来。

沈青崖抬头,眼中满是担忧:“执渊,这方子太险了。虽然理论上可行,但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萧执渊在榻上坐下,“开始吧。”

药炉咕嘟作响,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。

而在王府最高的望楼上,影七站在阴影中,目光扫过竹苑的方向。

这个陆昭,究竟是福是祸?

他摸向怀中,那里有一封刚收到的密报,只有一行字:

“西郊矿山,三皇子名下。”

夜色如墨,阴谋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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