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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18:52:39

杨军林见杨明澈愿意,也不好说什么,于是他对云芝奶奶和云芝妈刘巧云说:“那我们父女今晚就住你们村里了,明早我领明澈回家!”奶奶说:“当然可以!”妈妈刘巧云也回了句:“多谢恩人一家!”语气里都是感激。

于是有人领着杨家父女以及杨明澈回了周家。周云芝不能去坟地,也被强拉着走向回家的路。她不舍地看着舅舅抱着懵懂的弟弟,以及送葬队伍最前面那个被八个男人抬着的黑色棺材。她的爹就这样离她越来越远,那棺材和她的心上仿佛连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棺材越远,扯得心越疼。她好想看着爹下葬,可是不能,心里悲苦,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那开了口的棉袄后背上的棉花还在往外跑,有掉地上的,有被风吹跑的,整个人看着可怜又滑稽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杨明澈看着她的眼神中有好多意味不明,有一丝丝的怜惜。他或许不知道,这一念疼惜,铸就一生牵绊。

一行人回到家里,家里有岁数大的亲戚守着,招待了杨家父女叔侄。云芝只是蜷缩在炕角那里发愣。

杨灵灵和杨明澈悄悄说:“哥,你为什么要答应帮忙,你也不嫌晦气。你看那丫头傻不拉几的,脏兮兮的,讨厌得很!”

杨明澈狠狠瞪了杨灵灵一眼,说:“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!”

杨军林在屋里打量来打量去,屋里除了一道炕上有张破席子,就是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、打满补丁的破被子。地上一个摇摇晃晃的破衣柜,碗筷什么的都放在做饭的灶口左边简陋的柜子里。他心里说,这福海家也太穷了,简直就是家徒四壁啊!那美貌小女人跟着福海,有些亏呀!

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云芝妈妈刘巧云带着儿子云强进门了。杨军林礼貌地拿起茶壶,给母子二人倒了杯茶,亲手把热茶递到刘巧云面前,说:“嫂子累坏了吧?快和孩子喝杯茶!”

刘巧云手足无措地接过茶杯,慌乱地说:“这,您是我们家恩人,本该是我招待您,反倒让您给我们母子倒茶,像什么话!恩人和您的孩子们快坐,我给你们去做饭!”说着就要找围裙去做饭。杨军林挨挨蹭蹭地坐到刘巧云身边,眼睛粘在刘巧云脸上移不开,嘴里说:“嫂子,我是福海的好兄弟,帮这点忙应该的!以后生活上有啥难处,只要你开口,我没话说。我就在隔壁杨家源村住着,我家可是三进的院子,就我们爷仨住!你一打听就知道,我们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。我决定不干煤窑了,太危险。我还有铁匠手艺,捡起来,养五六口人都没问题的!”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和别有用心。

刘巧云好奇地问:“杨大哥,屋里的嫂子呢?”

杨军林叹口气说:“我媳妇是个没福气的,生灵灵时难产死了。我又当爹又当娘,把女儿养大了。这不,我哥杨军辉和我嫂子前年去省城,半路遇到土匪被绑架撕票了,留下明澈。没办法,我就把他也一起养了。”刘巧云正要说什么,三姑和二姑进来了。三姑说:“杨大哥,我们请你们一家,还有俺嫂子和孩子们去吃饭,我们做好饭了,在我妈那边。我们也给您和您闺女安排好了住处!”

杨军林没法推辞,就说:“好吧!”

三姑拿出一件旧棉袄,对蜷缩在炕角的云芝说:“云芝,姑姑把我在娘家穿过的一件棉袄找出来了,看大小你应该可以穿,穿上吧!”

杨军林和明澈、灵灵,还有云芝二姑头前出去了。云芝才脱去烂了的红棉袄,三姑查看了她后背的伤,还好只是红痕,没有破。云芝穿上小姑这件蓝底白花的棉袄,别说,还很合适。三姑又让云芝洗了脸,把辫子重新扎了。云芝又是那个漂亮文静的小丫头了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有些红肿。

妈妈刘巧云感激地说:“谢谢三姐,家里云芝就一件棉袄了,我还想着把我的给她,自己多套件旧衣服就可以了!”三姑说:“嫂子,这么冷的天,谁不穿棉袄都不行的!”

云芝也说:“多谢三姑!”三姑摸摸她的头,怜惜地说:“多俊的闺女,怎么就能被那算卦的那么说呢!”

然后大家就去了奶奶家里吃饭。奶奶家有两间土窑洞,饭安排在左边这个屋里。一张大桌子上,坐着三个姑姑和三个姑父,以及爷爷奶奶,还有杨家大人小孩三人。菜还没有上齐,妈妈刘巧云赶紧去灶上帮忙打下手,云芝也跟着。大姑、二姑把饭都做好了,妈妈刘巧云又和她们一起把饭端上来。大家都坐定了,妈妈刘巧云和云芝把灶上收拾利索,才坐到桌子旁,桌上却没有给她俩留位置。大家吃得谈笑风生,弟弟云强被奶奶抱在怀里喂饭。

三姑对她们娘俩说:“嫂子,你和云芝搬个凳子加塞坐好吧!”说着自己往外挪了挪。二姑却不动,还是坐不下。

爷爷咳嗽了一声说:“你们娘俩就端着碗,夹点菜在旁边吃去,别上桌了!”

奶奶附和道:“就是,别上桌了,免得让人看见吃不下饭!”

杨军林急忙站起来,笑着说:“大伯,大娘,不管怎么说,都累了几天了,就让她们母女坐下吃饭吧。这孩子晚上还要去坟地呢,大家挤挤不就坐下了吗?您二位给我一个面子!”

杨军林算是恩人,爷爷奶奶不好说什么,只好点头。大家才让开位置,云芝和妈妈坐下来一起吃饭。

吃罢饭,妈妈刘巧云和云芝又收拾了碗筷,洗干净了才算完。等到天擦黑,爷爷吩咐大姑父和二姑父拿上马灯、火折子,还有一件大的破皮袄,带着云芝和杨明澈来到云芝爹福海坟地靠墙的一个关过羊的山洞里。他们把马灯点着,找了些干草,又找了些干柴火。大姑父对两个孩子说:“云芝,明澈,这土山洞好在有门,晚上用门前这个大石头顶住。冷了就点火取暖,注意别点着干草,引起火灾。不要随便跑出去,半夜也许有狼,知道吗?”

两个孩子一起说:“知道了!”两个姑父这才转头离去。

破窑洞里只剩下云芝和杨明澈。云芝因为有那个“克星”的名声,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告知不要离她太近,不要和她玩,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和小伙伴相处。此刻更不知道和杨明澈说些什么,只是默默地坐在干草堆边,低头用左手抠着右手指甲。

杨明澈也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,他自己把石头挪过去顶住门,就势坐在石头上发愣。终究是杨明澈打破沉默,开口说:“傻丫头,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你是克星这回事吗?”

周云芝见他问,抬起头来。杨明澈在马灯昏黄的光晕下,看到她澄澈透亮的眸子暗了一下,说:“我当然相信,因为大家都这样说。算命的最先说的,人家又和我没仇!”

杨明澈的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,里边有了一些不耐:“你怎么这样!你要是有这么大本事,教书先生说过,前些年八国联军进北京,如果你这么能克人,就把你送到北京克死那些洋鬼子,还能为国立功呢!”

周云芝也听爹说过八国联军的事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:“哈哈,我哪有那本事!”

她一笑,气氛就轻松起来。杨明澈也勾起了嘴角,开口道:“我和你说,你要有自己的主见,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爹妈被土匪杀了,灵灵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,要是有个骗人的算命先生,指定也会说是我克死爹妈,灵灵克死她妈的!这种屁话,没有根据的!”

周云芝愣住了,她默默地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又红了眼睛,抽泣着说:“爹最疼我了,他没了,你知道我有多难受,我有多想他吗?”

杨明澈也低下了头,神色黯然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个世道不好,我爹妈更惨。妈妈被杀的时候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,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。得到他们去世的消息,我的天也塌了。三进的院子,只剩我一个人。叔叔和灵灵搬进来和我一起住,那段时间我好难过。这是个乱世,每天都有可怜人无辜惨死,和咱们这些孩子有什么关系呢?”

周云芝听了,不觉心有些抽痛,同情起这个男孩来。她站起身,走到杨明澈身边,蹲下来看着他说:“你比我可怜多了,我至少还有妈妈、弟弟,你都只剩自己了。不要难过,要好好活下去,让你爹妈放心!”

杨明澈看着女孩清澈见底、睫毛卷翘的大眼睛,里面满是真诚的疼惜,心里有些触动,他笑着说:“傻丫头,就是傻,自己还泥菩萨过河——自身难保,居然担心起我来了!”

周云芝用崇拜的眼神打量着他,说:“你真会说,你读过书?”

杨明澈说:“嗯,我在村里读了三年,又在县里读了三年。爹妈出事后,叔叔说供不起我读书,才不读了。读书很有用的!”

周云芝撅起小嘴说:“我也好想读书认字,可是我家没钱。就是有钱,也不会让一个女孩去读书的!”

杨明澈也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,在地上画了一横说:“这就是‘一’。”

周云芝在地上画了一横,说:“记住了,这是‘一’。”

杨明澈又教了她“二”和“三”怎么写。两个人面对面低头学写字,头都快挨到一起了。周云芝举一反三,兴奋地说:“我知道‘四’怎么写啦!”

杨明澈惊讶地说:“真的!你写写,我看对不对?”

云芝在地上画了四横,说:“这就是‘四’,对吧?”眼睛看着杨明澈,一脸求夸的表情。

“哈哈哈,哈哈哈!”杨明澈笑翻在地上。周云芝被他笑得红了脸,不好意思地噘嘴怒道:“干嘛!不对你就说不对,干嘛笑我?”

就在这时,听到外面传来镐头刨地的咚咚声,声音有些远,却很清晰。杨明澈把食指放到唇边,示意云芝不要说话。他把顶门的石头挪开,然后从门缝里蹑手蹑脚钻出去,云芝也紧随其后。

他们走到这土窑洞旁边那块地的边上,藏在一大片低矮的荆棘后边,看到那边新坟边上放着一个马灯。就着马灯昏暗的光,看到三个男人用镐头挖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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