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下去的时候,温客行想,原来孟婆汤兑了水,或者,他压根就没喝下去。
不然怎么解释,意识在冰冷的黑暗里沉浮了不知多久,再被强光刺破时,入耳的是一阵阵痛到极处的、属于女人的嘶喊,和产婆带着喜气的、模糊的“出来了出来了”的喧嚷?
更糟的是,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被裹挟着,挤过一条粘腻、窒息的通道,然后“啪”一声轻响,微凉的空气包裹上来。紧接着,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。
“哇——”
婴儿的啼哭冲出喉咙,不受他控制。
温客行,不,现在或许该叫卓月宁了,在这一片混沌、虚弱与无法自控的啼哭中,属于前生的记忆,带着血与火的颜色,轰然撞进新生的、尚且脆弱不堪的识海。
青崖山鬼谷的森然,坠崖时衣袂翻飞的绝望,琉璃甲在江湖掀起的腥风,周子舒模糊又清晰的面容……最后,是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,和身下望不到底的深渊。
恨。刻骨的恨。还有一丝来不及细辨的、对某个人或某些事的遗憾与牵念。
这恨意太沉,太烈,几乎要将这初生婴孩的神魂撕碎。
“恭喜城主!是位小公子!”产婆的声音带着谄媚,将他递到一个带着血腥气和淡淡汗味的、宽厚的怀抱里。
视线模糊,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、绣着繁复暗纹的玄色衣料,和一张俯下来的、带着胡茬、欣喜却难掩疲惫的男人的脸。那是卓雨落,无剑城的城主,他这一世的父亲。
“好!好!”卓雨落的声音洪亮,带着初为人父的激动,手指有些笨拙地碰了碰他的脸颊,那触感温热而粗糙。
然后,他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另一个怀抱。更柔软,带着浓重的、混合了血气的甜腥,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抽泣。女人的脸苍白,汗湿的头发粘在额角,眼睛却亮得惊人,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。这是他的母亲,林青诗。
“我的宁儿……”她低语,气息微弱,眼泪滑下来,滴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,有点烫。
卓月宁闭上眼,婴儿的本能让他很快沉入睡眠,但那颗属于温客行的心,却在小小的胸膛里,冷硬地搏动着。
无剑城。卓月宁。
新的身份,新的躯壳。可内里,还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,满心只有复仇与执念的温客行。
也好。他无声地咧开嘴,露出一个属于婴儿的、无齿的、却让无意间瞥见的产婆心里莫名一咯噔的“笑容”。
这一世,老天爷既然让他带着记忆回来,那这笔债,就从这里,重新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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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在无剑城依山傍水的城墙下,看似平缓地流了两年。
卓月宁,或者说他壳子里那个活了两次的灵魂,努力适应着这具缓慢成长的躯体,消化着这个名为“无剑城”的江湖势力的点点滴滴。无剑城,名不副实,实则以剑术立城,城主卓雨落的剑神之名在江湖上颇有威名。城池不大,却因地处要冲,商旅往来,也算富庶安宁。卓雨落为人刚正,颇得人心,夫人林青诗温婉贤淑,持家有道。他们成婚多年方得子,对卓月宁自是爱若珍宝。
只是这珍宝内里,藏着一把淬了毒的旧刀。
卓月宁两岁能走稳时,就开始尝试着,以婴孩笨拙的姿态,偷偷调动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内息。前世鬼谷的功法阴邪狠辣,大多需要一定的身体基础,他只能一遍遍在脑海中演练,将那些杀戮的技巧、毒物的配制、人心的揣摩,反复咀嚼。同时,他也以惊人的速度汲取着这一世的武学养分。无剑城的剑法堂皇正大,他明面上学得认真,暗地里却用鬼谷的眼光去解构、去融合,甚至去思考如何破解。
三岁那年,弟弟卓月安出生。
那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,产房里的嘶喊似乎比生他时更久。卓月宁被嬷嬷抱在怀里,站在廊下,听着里面的动静,面无表情。直到那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,卓雨落冲出来,脸上是比他出生时更盛的狂喜,抱着他转了个圈:“宁儿!你有弟弟了!月安,他叫月安!”
卓月宁被转得头晕,心里却一片漠然。弟弟?又一个需要他……或许需要他护着的人?前世的牵绊尚未理清,今生又添新债。
他第一次见到卓月安,是在母亲汗湿的枕边。那么小,那么红,皱巴巴一团,闭着眼睛,睡得毫无心机。林青诗虚弱地笑着,拉过他的手,轻轻放在弟弟的小被子上:“宁儿,这是弟弟月安。你是哥哥,以后要保护弟弟,知道吗?”
她的手很凉。卓月宁垂下眼,看着自己那只属于孩童的、短胖的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保护?他温客行,上一世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。这一世……
他抬眼,看了看襁褓里无知无觉的卓月安,又看了看旁边喜不自胜的卓雨落和疲惫却满足的林青诗。
这一家子,和他记忆里父母还在时的甄家,有那么一点像。阳光,温暖,充满希望。却也一样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缩回手,心底那点因为新生环境而偶尔泛起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澜,迅速冻结成更坚硬的冰。
卓月安渐渐长大,性子与卓月宁截然不同。卓月宁早慧沉静,有时静得让乳母心里发毛。卓月安却是个十足的粘人精,爱笑,爱闹,尤其爱粘着哥哥。路还走不稳时,就摇摇晃晃追在卓月宁身后,奶声奶气地喊“哥哥,等等安安”。卓月宁起初不耐烦,冷着脸加快步子,那小团子就摔在地上,哇哇大哭,然后被闻声赶来的林青诗抱起来哄,眼泪汪汪地继续朝他伸手。
次数多了,连卓雨落都摸着胡子笑:“宁儿,你是哥哥,让着点弟弟。”
卓月宁抿着嘴,不吭声。心里却想,让?江湖险恶,谁来让?
可那小小软软的一团,不知疲倦地靠近,把自己最喜欢的糖糕留一半,偷偷塞进他手里;在他被父亲考较功课、练剑练到手臂发颤时,笨拙地用小手给他揉;晚上怕黑,总要抱着小枕头挤到他床上,缩在他身边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……
卓月宁夜里常惊醒,前世噩梦萦绕。醒来时,身边是弟弟温热的小身体,带着奶香,毫无防备。他会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那平稳的呼吸,很久。然后,极轻地,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僵硬,伸出手,拍一拍那小小的脊背。
罢了。他想。这一世,既成了卓月宁,这傻小子……暂且看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