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一年，卓月宁十三岁，卓月安十岁。
深秋，无剑城却暖得反常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黏腻。城主卓雨落几日前接到一封密信后，眉头就再未舒展过，城中守备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两倍，连林青诗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紧绷，夜里握着卓月宁兄弟俩的手，轻声嘱咐他们近日不要乱跑。
卓月宁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那是一种浸透在前世骨血里的、对杀意的直觉。他夜里不再深眠，将偷偷打磨了许久的一把小匕首藏在枕下，又翻出积攒的、从城中药铺伙计那里旁敲侧击问来或偷拿的几样药材，碾碎了，混在一起，做成效用不明的、粗糙的粉末，贴身藏着。
该来的，终究躲不过。
那一夜，火光代替了星月，染红了无剑城的半边天。
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濒死的惨嚎，骤然炸响，撕破了秋夜的宁静。浓烟裹挟着焦糊和血腥的味道，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。
“宁儿！安安！”房门被猛地撞开，卓雨落一身是血冲了进来，玄色劲装多处破裂，手中那柄无锋重剑也染满了暗红。他眼中布满血丝，再不见平日里的沉稳，只剩下野兽般的焦灼与决绝。“走！快跟爹走！”
林青诗脸色惨白如纸，却异常镇定，一手一个，紧紧抓住两个孩子的手，指尖冰凉。
卓雨落护着他们，在火光与刀影中穿行。昔日熟悉的亭台楼阁，变成了修罗屠场。到处都是尸体，有黑衣的入侵者，更多的是无剑城的弟子和仆役。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。
卓月安早已吓傻了，连哭都哭不出来，只死死抓着母亲的手，小脸惨白。卓月宁被他拖着跑，心跳如擂鼓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那沸腾起来的、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杀意和……一种冰冷刺骨的熟悉感。这屠戮的方式，这狠绝不留活口的作风……
是暗河。
这个名词跳入脑海的瞬间，他前世的记忆与今生听到的零星传闻瞬间对接。江湖最神秘、最昂贵的杀手组织，暗河。
他们为何要灭无剑城？
来不及细想，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，直取林青诗后心。卓雨落怒吼一声，重剑横扫，击飞弩箭，自己却被侧面袭来的一道刀光在肩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“青诗！带孩子们去后山渡口！快！”卓雨落将妻儿推向一条更幽暗的小径，自己持剑转身，迎向追上来的数名黑衣人。“走啊！”
林青诗泪如雨下，却知道此刻犹豫就是葬送所有人。她一咬牙，拖着两个孩子，跌跌撞撞冲向后山。
所谓的“暗河渡口”，不过是后山悬崖下，一条湍急大河拐弯处的一片浅滩。平时有几条小船系在岸边，此刻空空荡荡，只有河水哗哗作响，映照着远处冲天的火光。
追兵已至。
林青诗将两个孩子推到水边，自己拔出腰间软剑，挡在前面。她武功本不算顶尖，又心系孩儿，几招之下便险象环生。
“娘！”卓月安终于哭喊出来。
卓月宁猛地挣脱母亲的手，不是向后躲，而是向前踏了一步，手腕一翻，那包粗糙的药粉朝着最近一个黑衣人的面门撒去！那黑衣人猝不及防，吸入少许，动作顿时一滞，虽未倒下，却也给了林青诗喘息之机，一剑刺入其咽喉。
“宁儿！”林青诗又惊又急。
就在这时，卓雨落浑身浴血地追了上来，显然也是拼死杀出重围。他看到妻儿暂时无恙，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与绝决。他冲到水边，一剑砍断系着小船的缆绳，又将旁边一块破损的、厚重的门板踢入水中。
“上去！”他一手一个，将卓月宁和卓月安抱上门板。那门板在湍急的水流中剧烈摇晃。
“雨落！”林青诗似乎明白了丈夫要做什么，凄声喊道。
“青诗，上船！”卓雨落深深看了妻子一眼，那一眼，包含了太多太多。然后，他猛地将林青诗推上那条稍大的破船，自己却留在了岸边。
“带孩子们走！顺着水流向下，不要回头！”卓雨落嘶吼着，用尽最后内力，双掌齐出，重重拍在门板和船尾。
一股大力推来，载着两个孩子的门板和载着林青诗的小船，猛地被推离岸边，冲入河道中央，顺着急流向下漂去。
“爹——！”卓月安的哭喊撕裂夜空。
卓月宁死死抓住粗糙的门板边缘，指甲抠进木头里，回头望去。
火光映照的岸边，卓雨落拄着重剑，独自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黑衣人，如同礁石面对怒涛。他的背影，高大，孤独，渐渐被黑暗和追兵吞没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，滚烫。卓月宁咬紧了牙，不让它们掉下来。他看见母亲在船上，疯了似的想往回划，却被水流越带越远，她的哭喊声也被水声和风声掩盖。
就在这时，几道黑影掠过岸边树林，显然发现了漂走的孩子，竟沿着河岸疾追而来，轻功不俗，渐渐拉近距离。
门板在激流中颠簸旋转，卓月安吓得紧紧抱住哥哥的腰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不能两个都被抓住。
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划过卓月宁的脑海。
他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弟弟，又看了看岸边越来越近的黑影。前世的颠沛流离，孤身一人坠入鬼谷的冰冷绝望……不能让月安也经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带着河水腥气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。
“安安，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，甚至伸手，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弟弟湿漉漉的头发，“抓紧门板，闭上眼睛，不要松手，不要回头。记住，活下去。”
“哥哥？”卓月安抬起泪眼，茫然又恐惧。
卓月宁不再看他，目光锁定了前方河道一处拐弯，那里水流更急，岸边乱石嶙峋。他估算着距离，在门板被一股暗流冲向那块突出河面的巨石时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将卓月安往门板中央一按，自己却借力向反方向跃起！
“哥哥——！！！”
卓月安凄厉的哭喊被抛在身后。
卓月宁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叶，扑向冰冷的河水。入水前最后一瞥，他看见那几个追兵果然被他这边的动静吸引，分出两人，朝着他落水的方向扑来，而载着弟弟的门板，则被那股湍急的水流卷着，迅速消失在河道拐弯的阴影里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，口鼻灌入腥浊。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，裹挟着他狠狠撞向水底暗石。剧痛传来，眼前发黑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，最先感受到的是痛。全身骨头像被拆散重装般的痛，尤其是左臂和胸口。然后才是温暖的被褥，和一股浓烈却不难闻的草药苦涩味道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，才逐渐清晰。映入眼帘的，是素净的帐顶，身下是硬板床，房间里陈设简单，却整洁异常。窗外传来隐约的捣药声和低语。
这不是暗河。也不是无剑城。
他试图动一下，立刻牵动伤口，闷哼一声。
“哎呀，小娃娃醒啦？”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。门帘被撩开，一个须发皆白、面色红润、穿着粗布葛衣的老者走了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柄小石杵，身上带着浓浓的药香。老者眼神清亮，走到床边，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“嗯，烧退了。命真大，那么急的河，撞上石头，又泡了那么久，肋骨断了三根，左臂骨裂，内腑震荡……居然挺过来了。”
神医谷。
卓月宁几乎是立刻判断出了所在。江湖传闻，神医谷悬壶济世，医术通神，且中立不同世事。看来，是河水把他冲到了下游，被神医谷的人救了。
“老爷爷……这是哪里？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干涩。
“这里是神医谷，老夫姓余，你叫我余爷爷就好。”老者笑眯眯地，端过一旁温着的药汁，“来，先把药喝了。你小子，昏迷了七天七夜，可把我们几个老骨头折腾得不轻。你叫什么名字？家在何处？怎会受如此重的伤，落在那等凶险的河段？”
卓月宁垂下眼，接过药碗。药汁漆黑，映出他苍白瘦削、尚带稚气的脸，和眼中无法掩饰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沉暮色。
家？无剑城已成焦土。
亲人？父母生死未卜，弟弟……下落不明。
名字……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谷中似乎四季如春，有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叫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宁静，祥和，与昨夜的血火地狱，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我……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我叫温客行。”
温客行。这个名字，连同前世的血仇，今生的新恨，一起从地狱归来。
从今往后，卓月宁已死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。活下来的，只有温客行。
余神医看着他，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深究。这孩子眼中的东西，太重了。
温客行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，任由那苦味在舌尖蔓延，直至心底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路，只剩下一条。
活下去。变强。找到月安。然后，掀翻暗河，毁了那座困住他弟弟、也困住无数亡魂的修罗场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窗外，神医谷的阳光依旧温暖。而他心底，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，只等春风化冻——不，或许再也没有春风，只有更凛冽的寒潮，与终将燃起的复仇业火。
他闭上眼，无剑城最后一夜的画面，父母的身影，弟弟的哭喊，在黑暗中反复灼烧。
暗河。
我们，不死不休。
但他心里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瞬。
月安，活下去。
然后，黑暗彻底吞噬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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