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汁的苦涩在舌根盘踞不散，仿佛渗入了骨髓。温客行——他已在心底将这个归来的名字反复锻打，确认——垂下眼，顺从地喝完最后一口，将空碗递还给余神医。
老人布满厚茧的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。那温和的、带着勃勃生机的内力探入，他已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警惕。一年了，足够他习惯这种纯粹的疗愈，也足够他将神医谷内功流转的路径、余神医施针用药的手法，乃至谷中草药分门别类的规律，都悄然刻入记忆深处。
“脉象渐趋平稳，根基算是稳住了。”余神医收回手，捋了捋雪白的长须，目光落在他过早沉寂的眉眼间，“只是，心神耗损过甚，郁结难舒。外伤易愈，心伤难医。温小友，往事已矣，执着过深，反伤己身。”
温客行抬起眼，眼神平静无波：“余爷爷教诲的是。”声音依旧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微哑，却无起伏。
又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。余神医心中暗叹。这孩子，自一年前被河水冲来，浑身是伤，奄奄一息，醒来后便寡言得近乎孤僻。问起身世来历，只道姓温，名客行，家遭变故，余者一概沉默。那双眼，偶尔在无人时，会流露出与年龄绝不相称的、寒潭般的冷寂与……深不见底的恨意。
可偏偏，他学东西极快。辨识药材，几乎过目不忘；炮制手法，看一遍便能模仿个七八成；那套为他强身健体而传授的养生导引术，更是练得一丝不苟，进境颇速。若非探过他经脉，确无半分习武的底子（除了那点微弱但坚韧得异常的自生内息），余神医几乎要怀疑他是哪个医道世家暗中培养的弟子。
“你如今伤势已无大碍，导引术也入了门，日后勤加练习，足以强健体魄，延年益寿。”余神医沉吟着，话锋一转，“谷中虽可庇你衣食无忧，但你终非池中之物，可有想过日后？”
温客行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“但凭余爷爷安排。”他答得恭顺，却将问题轻飘飘推了回来。
余神医看着他，那双阅尽世情、洞悉病痛根源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。这孩子的“病”，根子在心上。强留他在谷中，不过是让他日日温养着一颗复仇的心。可放他出去，以他这般心性，这般对医药展现出的天赋，还有那眼底深藏的执火……是福是祸，殊难预料。
或许，还有另一条路。
“老夫看你于药石一道，颇有几分灵性。”余神医缓缓道，语气平和，“医者，活人性命，解人苦厄。手中刀针可杀人，亦可活人；熟知药性可制毒，亦可解毒。其心正，则术为正道；其心邪，则术为魔途。”
温客行静静听着，眼睫微垂，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。
“你身负血仇，心有执念，此乃人之常情，老夫不劝你忘。”余神医话锋陡然严厉，“然则，你若只将医术视为复仇之刃，手段酷烈，牵连无辜，则与戕害你亲人之辈何异？不过是为这江湖，再添一笔血债，多几个如你一般的孤魂怨鬼罢了！”
老人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锤，敲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温客行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，抬起头，望向余神医。那目光依旧沉寂，深处却仿佛有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。
余神医迎着他的目光，毫不退避：“老夫行医一甲子，救过的人，有侠士，有平民，亦有被正道所不齿的巨寇大恶。在老夫眼中，他们首先是‘病人’。医者之责，是解除病痛，至于善恶功过，自有天道人心评断。你若能明白这一点，守住这条线，那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老夫可破例，收你为记名弟子，传你神医谷医术。不为让你济世悬壶，只望你他日手刃仇敌之时，心中尚存一丝清明，知晓有所为，有所不为。更望这救人之术，能成为你戾气缠身时的一根缰绳，不至于彻底滑入万劫不复之深渊。”
记名弟子。神医谷医术。
温客行的心，在那一瞬间，猛地跳快了数拍。
他需要力量，迫切地需要。暗河如同蛰伏在无尽黑暗中的巨兽，他如今连其一片鳞爪都难以撼动。武功恢复非一朝一夕，且极易引人注目。而医术……尤其是神医谷的医术，是护身符，是通行证，更是……一把无形却可能致命的钥匙。
毒与药，本是一体两面。救人制毒，存乎一心。
余神医的话，与其说是劝诫，不如说是一种洞察后的交易与束缚。给他力量，同时套上枷锁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蛰伏的毒蛇，需要完美的伪装。
他离榻，后退两步，撩起身上粗布衣袍的下摆，端端正正，朝着余神医跪了下去。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一响。
“弟子温客行，拜见师父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师父教诲，弟子铭记于心。此生，绝不以师父所传之术，滥杀无辜，祸及寻常。此心此志，天地可鉴，若违此誓，天人共戮，永堕无间。”
誓言冰冷而决绝，带着属于温客行式的偏执与狠厉，却也明确划下了他承诺的底线——不牵连无辜。
余神医看着他伏地的、单薄却挺直的脊背，半晌，才沉沉叹了口气：“起来吧。既入我门，当守谷规。明日卯时，到前院‘百草堂’来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
从这一天起，温客行在神医谷的身份，悄然改变。
他搬出了养伤的小院，住进了普通弟子居住的排屋，与阿沅等人一同起居。每日卯时，他准时出现在百草堂，跟随余神医辨识药材，学习药理。午后，或是跟随其他师兄学习炮制、煎煮，或是去药圃劳作，亲手栽种、照料那些具有生命的药草。晚上，则是雷打不动的导引术修炼与医书研读。
他沉默依旧，但那种沉默，从一种封闭的抗拒，逐渐转变为一种专注的吸纳。余神医授课时，他眼神专注，几乎不错过任何一个字；辨认药材时，他的手指拂过根茎叶花，像是在感受它们的脉搏；抄录医案药方时，笔迹端正，一丝不苟。
他学得很快，快得让一些入门更早的弟子感到惊讶甚至些许嫉妒。那些繁复的药材性状归经，他听一遍便能复述；复杂的方剂配伍君臣佐使，他理解得透彻；甚至一些罕见的毒伤病例，他也能提出颇为独到的见解。
只有余神医知道，这个新收的记名弟子，在某些方面，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。尤其是涉及毒性药理、疑难杂症、以及……人体经脉要害损伤时，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幽深，提出的问题也往往一针见血，直指关键。那不是寻常初学者能有的视角。
余神医不动声色，传授的医术愈发深入，从《神农本草经》、《黄帝内经》的基础，渐渐扩展到更加精微的经络针刺、疑难杂症的辨证论治，甚至开始接触一些配置复杂、效用特殊的丸散膏丹。同时，他也开始让温客行接触一些实际的病例，从帮忙打下手开始，到独立处理简单的皮肉外伤、风寒暑湿。
温客行如同干燥的海绵，贪婪地吸收着一切。他将神医谷正统的、充满仁心与生机的医术理论，与前世家破人亡后堕入鬼谷、挣扎求生时接触到的那些阴毒诡谲的用毒法门、以及后来自己摸索的偏锋之道，在内心深处默默对比、印证、融合。
他发现，许多鬼谷用以折磨人、控制人的毒术，其原理在神医谷的典籍中，竟能从“病理”、“药性相反相激”的角度找到解释。而一些正统医术中用以激发潜力、吊命续魂的霸道方剂，若调整其中几味药的配伍或剂量，其效果便会迥异，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、接近于毒的效果。
正道与邪道，生机与死气，救赎与毁灭，其界限有时竟如此模糊，只在于用药者那一念之间。
这个认知，让他心底那潭死水，泛起更复杂的波澜。但他牢牢记住拜师时的誓言，也记住余神医那日的告诫。他学习，思考，印证，却从不轻易尝试那些危险的念头，至少在明面上，他展示出的，永远是一个勤奋、寡言、于医术上颇有天分的普通弟子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，独自面对油灯与医书时，他才会放任思绪沉入那片灰色的地带。指尖划过书页上记载的某味罕见毒草的图样和解法，脑中却同时闪过三四种利用此毒特性，制造不同症状甚至控制心神的阴损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