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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19:26:20

秋意已深,山风裹挟着枯叶,抽打在脸上,带着离谷后第一份真实的凛冽。温客行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,这曾是神医谷弟子的标识,如今却成了需要尽快摆脱的烙印。太过鲜明的出身,在某些时候,是护身符;在另一些时候,便是催命符。

他并未立刻奔向繁华城镇,反而沿着偏僻小径,向着更深的山野行去。记忆中,翻过前方两座山头,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山神庙,是他前世随鬼谷众人流窜时曾短暂栖身过的地方,位置隐蔽,少有人踪。

三日后,衣衫被荆棘勾破几处,脚底也磨出水泡,他终于看到了那座半塌的山神庙,残破地蹲伏在暮色山坳里,如同巨兽朽坏的骨架。推开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庙门,灰尘簌簌落下,蛛网横陈,神像早已斑驳不清,香案歪斜,地上散落着不知何年何月的枯草。

足够好了。温客行放下行囊,寻了处尚能避风的角落,简单清扫,拾来枯枝,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篝火。火光跳动,映亮他沉静的脸,也暂时驱散了庙里的阴寒与死寂。

他需要武器,这一世,无剑城的剑法堂皇正大,与他如今要走的、隐藏在暗处的复仇之路并不完全契合。更重要的是,持剑者太过常见,也太过容易引人联想。

扇子。

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。并非文人雅士的折扇,而是暗藏杀机的利器。扇骨需坚韧,扇面需特殊,开合之间,既可作短兵格挡,又可发射暗器,藏毒施毒更是便利。轻盈,隐蔽,优雅之下蕴着致命锋芒,很符合他为自己重新设定的、游走于灰暗地带的身份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以山神庙为据点,白日里,一半时间用来锤炼内力。无剑城的基础心法沉稳推进,而前世“幽冥玄功”中那些不损根基、只锤炼经脉韧性、增强内力爆发与隐蔽性的法门,则被他小心尝试、融合。过程依旧伴随着经脉灼痛,但有了神医谷三年打下的坚实底子和导引术的调和,痛苦尚在可承受范围。他能感觉到,内力在以一种远超常规的速度增长,且性质愈发凝练、诡谲,运转时悄无声息,如同暗流。

另一半时间,他深入山林。寻找合适的材料制作扇骨——他最终选中了一种名为“铁线竹”的异种竹子,竹身乌黑,硬度堪比精铁,却保有竹子的轻韧。采集的过程并不顺利,铁线竹生长在陡峭岩缝,且有毒蛇守护。他用了三天,布下诱饵,以简陋的竹矛和淬了麻药的吹箭,才成功取到几截合用的。

扇面材料更是费了一番心思。他需要一种既柔韧不易破损,又能浸染药物、必要时可挥洒毒粉的织物。最后在一处潮湿的峡谷背阴处,发现了一片罕见的“鬼面蛛”巢穴。鬼面蛛丝极细极韧,寻常刀剑难断,且自带微毒与粘性。他冒着被蛛群围攻的风险,以火驱赶,用特制的木框小心收取了足够织就一面的蛛丝。又采集了数种带有麻痹、致幻或腐蚀特性的植物汁液和矿物粉末,准备用来浸泡处理蛛丝和淬炼扇骨尖端。

夜晚,则在篝火旁,用随身携带的、在神医谷“顺”出的一把锋利小刀和磨石,耐心地削制扇骨,打磨关节,编织扇面。火光将他专注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明明灭灭,如同庙中复苏的幽魂。

他并不急于完成。每一根扇骨的弧度、厚度,每一处机括的契合,扇面浸毒的次数与浓度,都反复调整试验。期间,他也开始重新熟悉扇子作为武器的招式。前世虽非主修,但鬼谷收藏庞杂,他涉猎甚广,一些偏门的扇法残篇此刻在脑海中渐渐清晰,结合魍魉双绝中关于角度、时机、虚实变幻的理念,一招一式,在寂静的破庙中悄然成型。没有对手,只有空气和臆想中的敌人,扇风破空之声,短促凌厉。

内力、武器、招式,三者需齐头并进。他每日将自己逼迫到极限,直到筋疲力尽,才就着篝火的余温蜷缩睡去。旧日的噩梦依旧会侵袭,血火、坠落、月安的哭喊……但醒来时,手中渐渐成型的冰冷铁骨,会迅速压下心底翻腾的寒意。

一个月后,铁线竹扇骨成型,十二根,乌黑细韧,两端打磨得极其尖锐,且以特殊手法开有极其隐蔽的细槽,可藏针或喂毒。扇骨连接处的机括精巧,确保开合迅捷无声,必要时,扇骨可如短匕般弹射而出,虽仅有一击之力,却足堪奇袭。

又过半月,浸染了多次混合毒液的鬼面蛛丝扇面终于完成。原本灰白的蛛丝,呈现出一种黯淡的、仿佛蒙尘的银灰色,触手微凉,质地柔韧异常,寻常刀剑划过只留白痕。对着火光细看,隐约有极其细密的、不规则的纹理,那是毒液沉淀的痕迹。扇面边缘,被他以特殊手法编织得更具韧性,挥舞时可如薄刃。

当最后一处机括扣合,温客行手腕一抖,“唰”一声轻响,扇面展开,完整呈现在眼前。约莫一尺余长,通体黯淡,毫无装饰,只在合拢时,扇骨末端偶然折射出一点幽冷的乌光。握在手中,重量适宜,手感冰凉。

他走到庙外空地。时值深夜,月隐星稀,山风呼啸。手腕翻动,扇子时而如短棍横扫,时而如匕首直刺,时而又展开如盾格挡,时而合拢点穴戳击。招式衔接尚显生涩,但那股子诡谲、狠辣、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意味,已初露端倪。扇风过处,带起草叶低伏,几片枯叶被边缘扫过,无声地裂成两半。

“还需个名头。”他收势而立,指尖拂过冰冷的扇骨,“便叫‘无常’罢。”

生无常,死无常。他此行,便是要送该去之人,入那无常之道。

武器初成,温客行并未继续逗留。他将山神庙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模样,背起行囊,那把“无常”扇则用一块粗布随意裹了,塞在包袱最底层,如同寻常书生携带的文具。

他需要重新融入人群,需要信息,也需要一个合理的、游走四方的身份。还有什么,比一个医术尚可、收费低廉、云游四方的郎中更不引人注目呢?

他在下一个途经的小镇,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,购置了一个最简陋的药箱,几样最常见的草药,一块写着“悬壶济世”的旧布幡,以及两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直裰,换下了神医谷的服饰。铜镜中,少年身形瘦削,眉眼间刻意收敛了冷寂,只余下几分属于游方郎中的风尘与淡漠。

第一站,他选择了距离神医谷三百里外、水陆码头交汇的“三江镇”。这里商旅往来,消息灵通,龙蛇混杂。

他在镇西最杂乱、租金最低廉的巷口,租了间只能放下一床一桌的临街小屋,挂起布幡,便算开了张。白日里,他坐在门前小桌后,为过往的脚夫、小贩、乃至乞丐,诊治些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。诊金随意,无钱给两个馒头也行。他用药谨慎,多是寻常方子,偶尔针对特殊病情,才会不动声色地融入一丝神医谷的技法或是对症下药的巧思,效果往往立竿见影,却又控制在“这个游方郎中医术不错”的范畴内,不至惊世骇俗。

渐渐地,“巷口那个不爱说话的温郎中”有了点小名气。找他看病的人多了些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温客行的话依旧不多,问诊、切脉、开方、抓药,动作干净利落,目光平静。但他那双耳朵,却从未放过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。

“听说北边‘震远镖局’丢了一趟重镖,总镖头急得嘴角燎泡……”

“东街胡老爷的痼疾,请了三个名医都没辙,昨日好像从州府请了位御医后人……”

“南边山里不太平,好像出了伙流寇,劫了好几个村子……”

“青龙帮和漕帮为了码头那点份额,又起了冲突,昨晚西市见了血……”

这些市井传闻,如同破碎的拼图。温客行默默收集,在脑中整理。他尤其留意任何与“洛”姓、西南武林世家、或是涉及不明势力袭击、人口失踪(尤其是孩童少年)相关的消息。然而,大多是捕风捉影,或是陈年旧事,并无直接线索。

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一些特定的人。比如,给码头受伤的搬运工治伤时,会随口问一句冲突缘由,是否见到生面孔;给赌坊看场子的打手处理伤口时,会听他们吹嘘又教训了哪个不开眼的,或是抱怨最近“上边”查得严;甚至,他通过治疗一个因偷窃被打断腿的小贼,间接搭上了一点本地灰色消息的边角。

信息如涓涓细流汇聚,却依旧浑浊,看不清暗河真正的轮廓。

这一日,温客行收摊略早,正准备回他那狭小的屋子。巷口忽然一阵喧哗,几个浑身酒气的汉子,骂骂咧咧地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挤了过来。

“郎中!郎中在不在?快给看看!”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嗓门洪亮,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。

被抬着的是个年轻男子,似乎是个小厮打扮,左肩一片血肉模糊,像是被什么猛兽利爪撕扯过,深可见骨,血流不止,人已昏死过去。

温客行目光扫过伤口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这爪痕……不似寻常野兽,倒像是经过训练的、戴有铁指套的人手所为,且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
“抬进来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
疤脸汉子指挥手下将伤者放在温客行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,血立刻浸湿了单薄的褥子。

“怎么伤的?”温客行一边迅速打开药箱,取出剪刀、烈酒、棉布、金疮药,一边平静地问。

“少他妈废话!赶紧治!治好了少不了你的钱!治不好……”疤脸汉子眼神凶狠。

温客行不再问,专注处理伤口。清洗,剜去少许被毒污染的腐肉,敷上特制的解毒化瘀药粉,包扎。动作稳而快,下手精准,对那狰狞的伤口和浓重的血腥气仿佛毫无所觉。

疤脸汉子几人起初还虎视眈眈,渐渐被他这份沉静利落震住,骂声也小了。

处理完毕,温客行净了手,淡淡道:“伤口太深,毒已入肉,虽暂时控制,但需连续换药三日,内服解毒汤剂。能否活命,看他造化。诊金,五十文,药钱另算。”

“五十文?你他妈抢钱啊?”一个手下忍不住嚷道。

疤脸汉子却盯着温客行看了两眼,忽然咧嘴一笑,抛出一小块碎银,约莫二钱重:“有点本事。这小子是我们‘悦来赌坊’的人,在城外收账时被条‘疯狗’咬了。钱给你,人给我照顾好,三日后我来接。要是出了岔子……”他眼神阴了阴,“你这摊子,也别摆了。”

悦来赌坊。温客行知道,那是三江镇最大的赌坊,背景颇深,据说与州府某些人物都有牵连。

他收了银子,神色不变:“尽力而为。”

疤脸汉子一行人骂咧咧地走了。温客行关上门,插好门栓,回到床边。

昏迷的小厮年纪很轻,不过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此刻因失血和疼痛,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锁。

悦来赌坊……城外收账……被“疯狗”咬?

温客行目光落在那包扎好的伤口上。那毒,他认得,是江湖黑道中一种不算罕见、却颇为阴损的“黑煞爪”功夫所留。修炼者需常年以毒物淬炼指爪,中者伤口难愈,痛苦异常。

赌坊收账,遇到硬茬子黑吃黑?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
他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晕笼罩斗室。手指搭上小厮完好的右腕,脉象虚浮紊乱,毒气未清。

或许,这是个机会。一个稍微接近本地黑暗面边缘的机会。

他取出银针,刺入小厮几处穴道,助其稳定气血,又喂了半碗清水。然后,坐在桌边,就着灯光,拿起那本从不离身的、自己誊写的笔记,慢慢翻看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眼神却落在虚空处。

窗外,三江镇的夜晚并不宁静,远处花船的丝竹声、赌坊的呼喝声、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,交织成一幅浮世绘卷。

他身处这画卷最黯淡不起眼的角落,如同蛰伏的蜘蛛,安静地等待着,第一缕真正有价值的讯息,撞上他悄然张开的网。

无常扇静静地躺在包袱最底层,冰凉,沉默,等待着出鞘饮血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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