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上海闸北区,石库门弄堂像条发霉的长蛇,蜷在黄浦江的湿冷雾气里。
我叫林玉茹,十九岁,个头已经长到一米七,母亲走得早,没来得及教我怎么藏起这副惹眼的身子。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领口磨出毛边,也遮不住肩膀的弧度,还有那张脸——弄堂里的婆子私下议论,说我娘当年是十里八乡的美人,我把她的好处全占了,却没摊上半点好命。
此刻我蹲在弄堂口的煤球堆旁,手里攥着半截粗麻绳,正给煤球排队。天刚擦黑,路灯还没亮,雾气裹着煤烟往鼻子里钻,呛得人直咳嗽。身后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酒瓶子摔碎的声音,紧接着是林老栓的骂声,像破锣敲在铁皮上:“小贱人!死在外头不回来?老子的酒呢?”
我浑身一僵,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在地上。
林老栓是我爹,从我娘咽气那天起,他就不再是爹了。娘走的时候我十二岁,肺痨拖了半年,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我的手说:“玉茹,照顾好你爹,让他少喝点酒,别再赌了。” 我点头,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可娘刚下葬,他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当了,一头扎进了赌坊。
从那以后,打骂成了家常便饭。他喝醉了打,输了钱也打,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,看我不顺眼,抬手就一巴掌。我的胳膊上、后背全是新旧交错的伤,旧的还没结痂,新的又叠上来,夏天穿短袖,只能尽量缩着身子,怕被人看见。
“听见没有?” 林老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我赶紧站起来,转身时,他已经走到跟前,抬手就往我脸上扇来。
我下意识地偏头,巴掌落在了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退了两步,撞在煤球堆上,碎煤渣钻进衣领,硌得生疼。
“还敢躲?” 他眼睛通红,伸手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往弄堂深处的破房子里拖。头皮被扯得发麻,我疼得眼泪直流,却不敢哭出声,只能咬着嘴唇,任由他拖拽。
房子是租的,一间逼仄的阁楼,抬头就能碰到横梁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照亮了满地的酒瓶子和废纸。他把我扔在地上,一脚踩在我的手腕上,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:“明天把你那点嫁妆钱拿出来!老子欠了张秃子五十块大洋,他说明天再不还,就砍我的手!”
嫁妆钱是我在纱厂做工攒的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手指被机器扎得全是小口子,有时候加班到后半夜,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有。攒了三年,才攒下三十五块银元,藏在床板底下的木盒里,那是我跟王小田结婚的念想。
王小田是我的未婚夫,在法租界的汇丰银行当实习生,人长得白净,说话也温和。他是邻村的,娘还在的时候,两家订的亲。他每次来弄堂找我,都会给我带块桂花糕,或者一小包水果糖,说:“玉茹,再等等,等我转正了,就娶你,带你搬出这个弄堂,住有电灯的房子。”
这话我信了,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我盼着结婚,盼着逃离林老栓,盼着能有个真正的家。
“说话!” 林老栓又踹了我一脚,踩在我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,“你是不是想看着老子被砍手?我告诉你林玉茹,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,我就没你这个女儿!”
我趴在地上,手腕疼得钻心,眼泪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爹,那是我跟小田的嫁妆钱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?”
“办法?” 他冷笑一声,弯腰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的脸往上抬,“能有什么办法?除了你,老子还有什么能换钱的?” 他的眼神浑浊又恶毒,像淬了毒的刀子,刮得我心里发寒。
我猛地一颤,不敢再说话。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自私、懦弱,为了自己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他见我不吭声,骂骂咧咧地松开手,转身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,很快就打起了呼噜,酒气弥漫在整个小屋里,让人作呕。
我慢慢爬起来,手腕又红又肿,动一下都疼。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,泼在脸上。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了些,我抬头看向屋角挂着的一面破铜镜,镜子里的姑娘,眉眼还清秀,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,嘴唇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有些干裂,可那张脸,确实是惹眼的。
弄堂里的光棍汉总在背后盯着我看,有时候还会故意撞我一下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。有一次,张秃子来家里要赌债,盯着我的眼神像要把我扒光,林老栓就在旁边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我摸了摸床板底下的木盒,指尖碰到冰凉的银元,心里一阵发酸。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,要是连这点钱都没了,我该怎么办?
那天晚上,我蜷缩在床的角落,裹着单薄的被子,一夜没合眼。窗外的风声像哭,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林老栓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我想着娘,想着王小田说的电灯房子,想着能逃离这里的日子,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里娘笑着朝我伸手,说:“玉茹,跟娘走,娘带你去好地方。” 我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没抓住,猛地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
林老栓已经醒了,坐在床边抽烟,眼神阴沉沉的,盯着我看。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,比平时喝醉了打我还要可怕。
“爹,你……”
“把钱拿出来。” 他打断我,声音沙哑,没有一丝温度。
我咬着嘴唇,摇了摇头:“爹,那是我跟小田的……”
“别跟我提王小田!” 他突然暴躁起来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,“老子的手都要没了,你还想着结婚?我告诉你,今天这钱,你拿也得拿,不拿也得拿!”
我的脸火辣辣地疼,嘴角破了,尝到了血腥味。我看着他,这个生我养我的男人,此刻面目狰狞,像个陌生人。我突然觉得,这三年的隐忍,这对未来的期盼,都像个笑话。
“我不拿。” 我梗着脖子,第一次敢跟他顶嘴。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反抗,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。他站起身,一步步朝我走来,我下意识地往后退,直到退到墙角,无路可退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 他咬着牙,点了点头,“你不拿是吧?行,老子自有办法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门,临走时,看我的眼神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阴狠。
我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,像乌云一样压过来,让我喘不过气。我知道,林老栓说的“办法”,绝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可我没想到,他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,把我推进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