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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22:41:40

林老栓走后,我在墙角蹲了很久,直到日头爬到头顶,弄堂里传来小贩的吆喝声,才慢慢缓过神来。

手腕还是疼,脸上的红肿没消,嘴角的血腥味干在皮肤上,紧绷绷的。我起身去水缸边舀水,想洗把脸,却看见木盆里的水映出自己的模样——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左边脸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,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。

纱厂今天不用上工,我本想去找王小田,跟他说说家里的事,可一想到自己这副样子,又打了退堂鼓。他在体面的银行上班,周围都是穿西装、戴礼帽的人,我这副满身伤痕、灰头土脸的模样,要是让他同事看见了,他该多没面子。

我把床板底下的木盒拿出来,打开看了看。三十五块银元,用红布包着,整齐地码在里面,泛着冷硬的光。这是我三年的血汗,是我逃离这里的全部指望。我把木盒重新藏好,用稻草盖住,又在上面铺了件旧衣服,心里默念:不能让林老栓找到,绝对不能。

中午,我煮了点稀粥,就着咸菜吃了两口。林老栓一直没回来,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既怕他又去找张秃子,又怕他真的想出什么“办法”来。

下午三四点的时候,弄堂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张秃子的大嗓门:“林老栓!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!再不还钱,老子砍了你的手!”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稀粥洒了一地,混着碎瓷片,像我此刻的心情,支离破碎。

我想去关门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张秃子带着两个壮汉闯了进来,个个凶神恶煞,手里拿着铁棍,眼神像要吃人。林老栓刚回到家门口正巧碰上讨债的,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弯着腰陪着笑脸,头埋得很低,不敢看人,脸上满是讨好的笑:“张哥,别急,别急,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。”

“想办法?” 张秃子一脚踹在桌子上,桌子腿“咔嚓”一声断了,上面的酒瓶子摔了一地,“老子给你三天时间,今天就是最后一天!你要是拿不出钱,就把你的手留下!”

林老栓吓得浑身发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张哥,再宽限几天,就几天!我一定把钱还你!”

“宽限?” 张秃子冷笑一声,抬脚踩在林老栓的背上,“你当老子是慈善家?今天要么还钱,要么卸手,没有第三种选择!”

那两个壮汉也围了上来,手里的铁棍在手里掂着,发出“哐当”的声响。我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想躲,却无处可躲。我看着林老栓被踩在地上,那张平日里只会打骂我的脸,此刻写满了恐惧和懦弱,像条摇尾乞怜的狗。

“张哥,我……我有个办法。” 林老栓突然抬起头,眼神瞟向我,那眼神里的阴狠,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张秃子松开脚,挑眉看着他:“什么办法?你要是敢耍花样,老子废了你!”

林老栓爬起来,搓着手,脸上露出谄媚的笑:“张哥,我这女儿,你也见过,模样周正,身材也攒劲。她今年十九,已经订了亲,可还是姑娘……你看,能不能用她抵了这五十块大洋?”

“什么?” 我猛地站起来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爹!你说什么?你不能这么做!”

林老栓根本不理我,只是一个劲地对着张秃子笑:“张哥,我女儿可是个黄花大闺女,五十块大洋,绝对值!她要是跟了你,以后你就是她的靠山,她肯定听话!”

张秃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到下,像打量牲口一样,贪婪又恶心。他走过来绕着我走了一圈,伸手想摸我的脸,我猛地躲开,他却笑得更得意了:“模样确实不错,比窑子里的娘们强多了。行,就按你说的办,她抵五十块大洋,你的债,一笔勾销。”

“不行!我不同意!” 我嘶吼着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爹,我是你女儿啊!你怎么能把我卖了?我还要跟小田结婚,我还要……”

“闭嘴!” 林老栓厉声打断我,脸上满是不耐烦,“什么结婚?什么王小田?能当饭吃吗?能救你爹的手吗?你生是我林家的人,死是我林家的鬼,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得做什么!”

他说着,突然走上前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铁钳,我挣扎着,却根本挣不开。“爹,你放开我!我不去!我死也不去!”

“由不得你!” 林老栓咬着牙,把我往张秃子身边推,“张哥,人给你了,你可得说话算话。”

张秃子笑着点点头,对那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:“把她看好了,别让她跑了。”

两个壮汉立刻围上来,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,我拼命挣扎,哭喊着,可他们的力气太大了,我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动弹不得。弄堂里已经围了不少人,都是些邻居,他们站在门口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我。

“真是造孽啊,怎么能把女儿抵赌债呢。”

“谁让她爹是个赌鬼呢,这姑娘也是命苦。”

“模样这么俊,可惜了……”

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,比身上的疼痛更甚。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,他们平日里也会对我嘘寒问暖,可此刻,却都成了冷漠的看客。

林老栓站在一旁,看着我被抓住,脸上没有丝毫愧疚,反而松了口气,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
张秃子走到我面前,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头,他的手指粗糙又油腻,带着烟味和汗味,让我恶心想吐。“小美人,别挣扎了,跟着哥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,比跟着这个赌鬼爹强多了。”

我狠狠地瞪着他,咬着牙说:“你放开我!我就是死,也不会跟你走!”

“死?” 张秃子笑了,“这么俊的美人,死了多可惜。放心,哥会让你舍不得死的。” 他说完,对林老栓使了个眼色,“把她弄老实点,别让她瞎嚷嚷。”

林老栓点点头,转身走进里屋,不知道在找什么。我心里更慌了,拼命扭动着身体,可那两个壮汉抓得更紧了,我的胳膊被勒得生疼,几乎要断了。

不一会儿,林老栓端着一杯水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:“玉茹,喝口水,别闹了。爹也是没办法,等以后你日子过好了,就知道爹的好了。”

我看着那杯水,心里警铃大作。“我不喝!你给我滚开!”

“听话。” 林老栓走上前,不顾我的反抗,捏住我的鼻子,强行把我的嘴掰开。那两个壮汉也按住我的头,一杯水就这样被灌进了我的喉咙里。

水是温的,没什么味道,可我知道,里面一定加了东西。我拼命想把水吐出来,可已经晚了,大部分都咽了下去。

林老栓松开我,满意地笑了:“这样就对了。”

张秃子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还是你有办法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心里又急又怕,想喊,想跑,可身体却慢慢变得无力。眼皮越来越重,脑袋昏昏沉沉的,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,张秃子的笑,林老栓的冷漠,邻居的指指点点,都渐渐变得不真切。

“爹……你为什么……” 我想质问他,可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,我只看到林老栓转身走出房门,头也没回,仿佛卖掉的不是他的女儿,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将我彻底吞没。我陷入了无边的沉睡,不知道等待我的,是怎样一场万劫不复的噩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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