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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1 22:41:40

从闸北区到法租界,路不算近。

我裹着那件破烂的粗布,勉强遮住身体,每走一步,身体的撕裂痛就钻心一次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浸湿了额前凌乱的头发。夜已经深了,街面上的行人少了些,可偶尔路过的,眼神都像带了钩子,在我身上刮来刮去。

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经过,勒住车把,眯着眼打量我:“姑娘,去哪儿?便宜点送你,顺带……” 他的话没说完,眼神却黏在我露在外面的胳膊上,那股子猥琐劲儿,让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
我赶紧低下头,加快脚步往前走,不敢看他,也不敢回应。

“装什么清高?” 车夫在背后啐了一口,“穿成这样出来晃,不就是想找活儿干?”

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,我死死咬着嘴唇,把眼泪逼回去。我不是,我只是想找王小田,只是想找个能收留我的人。

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,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,看见我路过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其中一个瘸腿的老乞丐,拄着拐杖站起来,拦住我的去路:“姑娘,赏口饭吃呗?要不……陪哥几个乐呵乐呵,哥给你块大洋。”

他说着,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,那只手黑黢黢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,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着往后退,脚下一绊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身体的伤口被震得剧痛,我疼得蜷缩起来,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
“哟,还哭了?” 另一个年轻点的乞丐凑上来,伸手想掀我身上的破布,“让哥看看,长得这么俊,怎么落得这步田地?”

我拼命挥舞着胳膊,想阻止他们,可我浑身无力,哪里是他们的对手。就在那只脏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,远处传来巡捕的哨声,几个乞丐吓得一哆嗦,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
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地上的石子硌得我膝盖生疼,可我却觉得,这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屈辱。我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,任人欺凌,连一点尊严都没有。

缓了好一会儿,我才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继续往前走。腿已经麻了,身体某部位伤疼痛越来越剧烈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可我不敢停,我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。

终于,法租界的洋楼出现在眼前,路灯是亮堂的电灯,不像闸北区的煤油灯那样昏暗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洋行还亮着灯,门口站着穿西装的守卫,神情严肃。

汇丰银行就在街角,是一栋气派的洋楼,门口有两根罗马柱,晚上也亮着灯。我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那栋楼,心里既紧张又忐忑。

王小田就在里面上班,他会不会嫌弃我现在的样子?他知道了发生的一切,还会要我吗?

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朝着银行门口走去。我现在一无所有了,只能指望他了。

走到银行门口,守卫拦住了我: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
他的眼神带着审视,落在我身上的破布和凌乱的头发上,充满了鄙夷。

“我找王小田,他是这里的实习生。”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找王先生?” 守卫皱了皱眉,“你是他什么人?这个点他早就该下班了,不过今天好像在加班。”

就在这时,银行大厅里传来脚步声,我抬头一看,只见王小田跟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了出来。那个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,打着领带,肚子挺得老高,脸上油光满面,王小田称他张主任。

王小田穿着合身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和平时一样。看到他的那一刻,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涌了上来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
“小田!” 我朝着他喊了一声,踉跄着朝他跑过去。

王小田看到我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眼神里充满了惊讶,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好像不想让我靠近。

张主任也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。他的眼神和张秃子他们一样,充满了贪婪和不怀好意,像要把我扒光了看一样。即使我裹着破布,头发凌乱,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渍,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掩饰。

“小田,这是……” 张主任笑着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
王小田的脸有些涨红,眼神躲闪着,不敢看我,也不敢看张主任。“张主任,她……她是我老家的一个亲戚,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。”

亲戚?

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他竟然不承认我是他的未婚妻,只说我是亲戚。

“亲戚?” 张主任挑了挑眉,笑得更加暧昧了,“王小田,你这亲戚长得可真标致啊,就算现在这模样,也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。”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,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,只想逃离。

我看着王小田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小田,我找你有事,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。”

王小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,他拉了拉我的胳膊,把我往旁边拽了拽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责备:“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?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?你这样来找我,让我同事看到了,像什么样子?”

他的话像一把刀子,扎在我的心上。我搞成这个样子,难道是我愿意的吗?我被我爹卖了,被人欺负了,我走了这么远的路,受了这么多的委屈,来找他,他却只关心他的面子。

“小田,我……” 我想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,想让他救我,可话到嘴边,却被他打断了。

“好了好了,别说了。” 王小田不耐烦地说道,“我先带你找个地方住下来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 他说完,转身对张主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:“张主任,实在不好意思,让您见笑了。我先送她回去,明天再向您汇报工作。”

张主任点了点头,眼神还在我身上流连,笑着说:“没关系,年轻人嘛,难免有亲戚找上门。不过你这亲戚,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,要是好好打扮一下,肯定更出众。” 他的话里带着暗示,王小田不可能听不出来,可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
我看着王小田的侧脸,心里一片冰凉。他的嫌弃那么明显,他的躲闪那么刻意,我突然有些害怕,害怕他会像林老栓一样抛弃我。

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。

王小田拉着我的胳膊,快步离开了银行门口。他的力气很大,拽得我胳膊生疼,也不管我身体的伤口疼不疼,只顾着往前走。

路上,他一句话也没说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我想跟他解释,想跟他哭诉,可看着他那副样子,我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子口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,眼神里的嫌弃再也藏不住了:“林玉茹,你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?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
他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得我透心凉。我看着他,嘴唇颤抖着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:“小田,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是被我爹卖了,我被人……我被人欺负了……”

我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,每说一句,都像在揭一次伤疤,疼得我浑身发抖。

王小田听完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,他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充满了厌恶,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。“你……你被人欺负了?”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不是心疼,而是嫌弃。

“小田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被我爹灌了药,我没有办法……” 我哭着说道,希望他能原谅我,能再给我一次机会。

可他却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失望和鄙夷:“林玉茹,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。我们订婚的时候,我以为你是个干净本分的姑娘,可你现在……你让我怎么跟你结婚?你让我在同事面前怎么抬头?”

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,插进我的心里,把我最后一点希望也割碎了。
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不再是那个会给我带桂花糕、会说要带我住有电灯房子的王小田了。他变得那么冷漠,那么自私,只在乎他自己的面子和前途。

“所以,你是要抛弃我了吗?” 我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绝望。

王小田没有说话,只是避开了我的目光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“我带你去我租的房子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明天……明天再说吧。”

他的话里没有丝毫的安慰,只有敷衍和嫌弃。可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,只能跟着他走。

他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式的里弄里,是一间不大的单间,收拾得还算干净,有电灯,还有一个小小的水缸。

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递给我:“这是我给我妹妹买的,她还没穿过,你先穿上吧。”

我接过裙子,是纯棉的,很柔软,上面还有精致的蕾丝花边,像个公主穿的裙子。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,可此刻,我却觉得无比讽刺。

“你去洗澡吧,水缸里有水。” 王小田说完,转身走出了房间,关上了房门。

我看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布和伤痕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我走到水缸边,舀起水,慢慢洗去身上的污秽和血迹。水很凉,可我却觉得麻木了,身体的疼痛已经比不上心里的疼痛了。

洗完澡,我穿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。裙子很合身,衬得我皮肤更白了,也遮住了身上的伤痕。可我知道,衣服再漂亮,也掩盖不了我身上的污秽和心里的创伤。

我坐在床边,等着王小田进来。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决定,是会原谅我,还是会彻底抛弃我。

过了一会儿,王小田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笑容:“玉茹,洗好了?喝点水吧,看你哭了这么久,嗓子都哑了。”

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水杯,心里突然想起了林老栓给我灌药的场景,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。“我不渴,不想喝。”

“喝点吧,对身体好。” 他坚持着,把水杯递到我面前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,让我觉得很不安。可我转念一想,他是王小田,是我唯一的指望了,他应该不会害我吧?

也许是我太敏感了,也许他只是想安慰我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水杯,慢慢喝了下去。水是温的,没什么味道,和林老栓给我灌的那杯很像。

喝完水,王小田接过水杯,笑着说:“你累了一天了,好好休息一下吧,我在外面守着。” 他说完,转身走出了房间,关上了房门。

我躺在床上,心里还是很不安。过了一会儿,我觉得头晕晕的,眼皮越来越重,和上次喝了药之后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
不好!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想站起来,可身体却已经软了下去,意识渐渐模糊。

我知道,我又被骗了。

王小田,他竟然也骗了我。

他递给我的水里,也加了东西。

黑暗再次袭来,我陷入了无边的沉睡。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为什么?为什么所有我信任的人,都要这样对我?

这一次,我又会落入谁的魔爪?又会遭遇怎样的屈辱?

我不敢想,也来不及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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