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婉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东厢房亮着一盏灯。母亲在灯下做针线,剪影投在纸窗上,佝偻着背,显得格外瘦小。
“婉婉回来了?”林母的声音从厢房传来,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。
“嗯,妈。”林清婉应了一声,没有立刻进屋。她走到院子中央那株老槐树下,仰头望着刚长出嫩叶的枝桠。
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这槐树是祖父年轻时种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,见证了林家三代人的悲欢离合。
“今天见到文轩了吗?”林母不知何时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。
林清婉点点头,又摇摇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林母叹了口气,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……再等等。”林清婉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,“等他父亲的事有结果,等他找到工作……”
“等,等,等!”林母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,“婉婉,我们等不起了!街道上个月又来调查了,你父亲那点工资都快停发了!再这样下去,我们连吃饭都成问题!”
林清婉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“妈,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可是文轩他……”
“他自身难保!”林母站起身,抓住女儿的手,“婉婉,妈不是逼你,是这世道……我们这样的家庭,能活着就不容易了,还谈什么感情?”
林清婉咬着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想起白天陈文轩焦急又无措的样子,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掌心潮湿的汗,想起他说“清婉,你再等等我,我一定会想出办法”时的闪烁眼神。
“今天在婚礼上,赵家的亲戚陆家来了人。”林母忽然转了话题,“陆家老爷子以前和你父亲有些交情,现在是部队里的首长。陆家太太特意来问我,说他们家有个儿子,二十七了,还没成家……”
林清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恐:“妈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母按着她的手,“陆战骁,陆军长,年轻有为,战功赫赫。这样的人,不嫌弃我们家的情况,愿意结这门亲,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!”
“我不嫁!”林清婉挣脱母亲的手,退后两步,“我有文轩了,我们说好的……”
“说什么说好?”林母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他能给你什么?一个被审查的家庭,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男人!婉婉,现实点吧!我们不是从前了,林家不是从前的林家了!”
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。林清婉靠着槐树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事实,知道这个家已经风雨飘摇,知道再这样下去,一家人可能真的会饿肚子。
可是陈文轩……那个从小陪她一起读书写字,一起在槐树下许愿,说将来要在院子里种满海棠花的少年……
“你再想想。”林母的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妈也不忍心,可是……可是我们得活下去啊。”
母亲转身回了屋,留下林清婉一个人在院子里。
月光清冷,夜风吹过,槐叶沙沙作响。林清婉蹲下身,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同一时刻,几条胡同外的陆家大院。
陆战骁将枣糕递给母亲:“妈,给您带的。”
陆母接过,却没看点心,眼睛上下打量着儿子:“今天去志刚的婚礼了?”
“嗯。”陆战骁脱下军装外套,挂在衣架上。
“见到林家的姑娘了?”陆母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陆战骁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母亲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下午去林家了。”陆母在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茶碗,“林太太人不错,就是日子过得紧巴。她家姑娘我远远看了一眼,确实标致,有书卷气。”
陆战骁的心跳快了几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妈,您去林家做什么?”
“你说做什么?”陆母放下茶碗,“你都二十七了,还不着急!我看林家姑娘合适,虽然家里情况不太好,但人品模样都是上乘。最重要的是,人家愿意。”
“愿意?”陆战骁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林太太说了,只要我们家不嫌弃,这门亲事她同意。”陆母压低声,“现在这形势,林家那处境……能找到我们家这样的,是他们的造化。”
陆战骁沉默了。他想起林清婉站在槐树下苍白的脸,想起她眼中那层薄雾,想起她说“在家”时的黯淡眼神。
“您没问过林小姐自己的意思?”他问。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陆母摆摆手,“她一个姑娘家,能有什么主意?再说了,嫁到我们家来,是她的福气。你父亲虽然不在了,但咱们陆家在部队里还有人脉,你又是年轻有为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陆战骁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枣树上。他忽然想起林清婉家门前的那棵槐树。
“我想见见她。”他说。
陆母一愣:“见谁?”
“林小姐。”陆战骁转过身,眼神坚定,“我要亲自问她。”
三天后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
林清婉提着一篮子换洗的衣裳,来到什刹海边。这是她每周的例行事务——到水边洗衣,可以省下家里的水费。
水面波光粼粼,岸边几株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。有几个妇女已经在洗衣服了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林清婉找了个僻静处蹲下,将衣物浸入水中。冰凉的水刺激着手指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揉搓着。
“林小姐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清婉手一抖,皂角滑入水中。她回过头,看见陆战骁站在柳树下,一身便装,却依然挺直如松。
“陆军长?”她慌忙站起身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路过。”陆战骁说,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手上,“在洗衣服?”
林清婉点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阳光透过柳枝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,和眼角微微的红肿——昨晚她又哭了。
“我能和你谈谈吗?”陆战骁问,语气是商量的,眼神却很直接。
林清婉犹豫了一下,看了眼四周。洗衣的妇女们已经注意到了这边,好奇地张望着。她低声说:“我先把衣服洗完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陆战骁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坐下,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林清婉只得重新蹲下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,灼热而专注,让她如芒在背。
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变得杂乱无章。
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。林清婉将湿衣服拧干,放进木盆,站起身时腿有些发麻,踉跄了一下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陆战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。他的手很大,很有力,掌心温热,透过薄薄的衣袖传到皮肤上。
“谢谢。”林清婉慌忙抽回手,耳根发热。
两人沿着水边慢慢走着。柳枝拂过水面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远处有小孩在放纸鸢,欢笑声随风飘来。
“林小姐。”陆战骁先开口,“我母亲去找过你家。”
林清婉的心一沉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呢?”陆战骁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阳光从侧面照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躲闪,没有试探,直接得让人心慌。
林清婉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——一双半旧的布鞋,鞋面洗得发白。
“陆军长,我……”她咬着唇,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。只有风声、水声、远处的欢笑声。
陆战骁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清婉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,他却说:“是陈文轩吗?”
林清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讶。
“我在婚礼上看到了。”陆战骁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们在槐树下说话。”
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”林清婉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……会娶我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娶?”陆战骁问,没有嘲讽,只是单纯的疑问。
林清婉的嘴唇颤抖起来。为什么?因为陈家也自身难保,因为陈文轩找不到工作,因为现实像一座大山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“他家的情况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所以你母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。”陆战骁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,“因为陆家能给你们庇护,能让你们活下去。”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林清婉转过头,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脆弱。这些话太直接,太残忍,像一把刀,剖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。
“林小姐。”陆战骁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,“我不是逼你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可以回绝我母亲。”
林清婉愣住了,转头看他。
陆战骁站在阳光下,眼神坦荡:“我承认,我对你有好感。从第一次见到你,就……就忘不掉。但我不想要一桩勉强的婚姻,更不想你因为家庭所迫嫁给我。”
他说得真诚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。林清婉看着他,忽然发现这个军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直接。他有他的骄傲,也有他的底线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眼泪终于滑落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没有选择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林清婉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,这个动作让陆战骁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如果我给你选择呢?”他问。
林清婉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给你时间,处理你的事。”陆战骁说,“和陈文轩说清楚,或者等他。一个月,两个月,多久都可以。如果你最后还是选择他,我会祝福你。如果你改变主意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林清婉怔怔地看着他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,在这个连感情都要算计得失的年代,竟然有人愿意给她选择,愿意等待?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陆战骁笑了。这是林清婉第一次看见他笑,笑容有些生涩,却让那张硬朗的脸柔和了许多。
“因为我想娶的,是一个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姑娘。”他说,“而不是一桩交易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,是北海公园的钟楼在报时。下午三点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林清婉说,“母亲会担心。”
陆战骁点点头,没有挽留。两人并肩走回放木盆的地方,林清婉弯腰端起木盆,湿衣服很沉,她有些吃力。
“我帮你。”陆战骁接过木盆,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林清婉没有拒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穿过胡同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了林家门口,陆战骁将木盆递还给她。
“陆军长。”林清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刚才说的……是认真的吗?”
“我从不说假话。”陆战骁看着她,眼神坚定如铁。
林清婉低下头,许久,才轻轻说:“给我七天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陆战骁点头,“七天后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他转身离开,军人的步伐,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。林清婉站在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,迷茫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。
推开院门,母亲正在晾晒被褥。
“洗完了?”林母问,目光却飘向门外,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陆军长。”林清婉将木盆放下,“他路过,帮我拿了一下。”
林母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他专门来找你的?”
“妈。”林清婉打断母亲的话,“给我七天时间。”
“什么七天?”
“七天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林清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关于陆家的婚事,七天后,我一定给您一个答复。”
林母愣住了,看着女儿走进屋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屋内,林清婉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。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日记本。
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少年,并肩站在槐树下,笑得灿烂。那是十四岁的她和十五岁的陈文轩。
指尖抚过照片上的笑脸,林清婉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她知道,七天,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期限。七天,去告别过去的梦,去面对残酷的现实。
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低语。
春天就要过去了,夏天就要来了。而她的命运,也将在七天后,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。
无论她愿不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