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林清婉站在陈家门前,手指抬起又放下,迟迟没有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:“磨剪子嘞——锵菜刀——”
这声音她从小听到大,陈文轩的爷爷以前就是磨刀匠。后来陈家发达了,搬进了这座四合院,可那份市井气却一直留在骨子里。
终于,她深吸一口气,轻轻叩门。
门开了,是陈家的老保姆吴妈,看见林清婉,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:“林小姐……”
“吴妈,文轩在吗?”林清婉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吴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压低声音:“在是在,可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子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,伴随着一个男人暴怒的吼叫:“滚!都给老子滚!”
林清婉心中一沉。
“林小姐,要不您改天再来?”吴妈为难地说,“老爷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“谁啊?”陈文轩的声音传来,紧接着,他出现在院门口。看见林清婉,他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,“清婉?你怎么来了?”
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凌乱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是整夜没睡。但笑容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,阳光,温暖,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。
“我……来看看你。”林清婉说。
陈文轩拉她进门,对吴妈摆摆手:“泡壶茶来,用我爸那罐龙井。”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花盆摔碎了好几个,泥土散了一地,几株月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。正堂的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。
“我爸……”陈文轩的笑容淡了些,“昨天调查组又来了,问了些话,他心情不好。”
林清婉点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两家同病相怜,都是时代浪潮中飘摇的小舟。
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春日的阳光暖暖的,照在身上本该很舒服,可林清婉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文轩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只有七天时间。”
陈文轩不解地看着她:“什么七天?”
林清婉将陆家提亲的事说了,说到陆战骁给的七日之约时,她的声音微微颤抖:“他说,给我时间处理自己的事。七天后,如果我选择你,他会祝福我们。”
陈文轩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手指插进头发里,抓得乱糟糟的。
“陆军长?陆战骁?”他停下脚步,眼睛死死盯着林清婉,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!你嫁给他?清婉,你疯了?”
“我没说要嫁给他!”林清婉也站起来,眼中泛起泪光,“我只是告诉你,我现在面临的选择!”
“选择?有什么好选择的?”陈文轩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是我的人!我们说好的!等我父亲的事过去,等我找到工作,我们就结婚!”
“等?等多久?”林清婉的声音大了起来,带着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尖锐,“一年?两年?十年?文轩,我等不起了!我爸妈也等不起了!”
陈文轩的手松开了。他后退一步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。林清婉在他眼中一直是温柔的,顺从的,像一株需要呵护的兰花。可此刻的她,眼神倔强,嘴唇紧抿,眉宇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所以你要选择他?”陈文轩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就因为他是军官,有权有势,能保护你们家?”
“我没有选择他!”林清婉的眼泪终于落下,“我来找你,是希望……希望我们能一起想办法!”
“想办法?想什么办法?”陈文轩苦笑,“我爸随时可能被带走,我家存款已经冻结了,我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!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绝望像潮水般涌来。林清婉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,忽然觉得陌生。他还是他,却又不是他。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只剩下一身的焦躁和无力。
“我们可以离开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离开北京,去南方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陈文轩愣住了:“离开?”
“对。”林清婉抓住他的手,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,“我还有点私房钱,你也会写会算,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私奔?”陈文轩打断她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惊讶,犹豫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“不是私奔,是重新开始。”林清婉急切地说,“文轩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你了解我,我了解你。只要我们在一起,去哪里都可以活!”
陈文轩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林清婉的手很凉,在微微颤抖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期待,她的孤注一掷。
可是……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,抽回手,“清婉,这事太大了,我得想想。”
林清婉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的犹豫,他的迟疑,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转过身,“你想好了,告诉我。”
走出陈家时,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。吴妈在门口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林小姐,慢走。”
林清婉点点头,脚步虚浮地走在胡同里。
第五天。
林清婉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,动作缓慢,背影佝偻。父亲昨晚又咳嗽了半夜,今天一早就被叫去街道办谈话。这个家,就像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门被敲响了。
林清婉起身开门,看见陈文轩站在门外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。
“清婉。”他笑着,笑容有些勉强,“我能进去吗?”
两人坐在槐树下。陈文轩打开点心包,是林清婉爱吃的豌豆黄。
“我昨天去找工作了。”他说,声音故作轻松,“文化局那边说需要一个抄写员,虽然工资不高,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。”
林清婉的心提了起来:“他们录用你了?”
“还没,说要政审。”陈文轩的笑容淡了些,“不过应该问题不大,我爸的事……应该快有结果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清婉:“清婉,你再等等我。等工作定下来,我爸的事有结论了,我们就结婚。我不需要你私奔,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。”
这些话本该是温暖的,可林清婉却听出了其中的心虚。他的眼神在躲闪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——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文轩。”她轻声问,“你实话告诉我,你是不是……不想离开北京?”
陈文轩僵住了。许久,他叹了口气,低下头:“清婉,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。我爸现在这样,我妈身体又不好,我要是走了,他们怎么办?”
“那我们就一起走。”林清婉说,“带你爸妈一起。”
陈文轩苦笑:“怎么走?我家存款都被冻结了,连火车票都买不起。你那些私房钱,够四个人路上花吗?到了南方,我们住哪里?吃什么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每一个都现实得残酷。林清婉哑口无言。她那些天真的幻想,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你宁愿我嫁给别人?”
“不!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陈文轩抓住她的手,“清婉,你相信我,给我一点时间。等我家情况好转了,我一定娶你!”
“可是我没有时间了!”林清婉甩开他的手,眼泪涌出,“七天后,我必须给我妈一个答复!陆家那边,也不会无限期等下去!”
两人对视着,眼中都有痛苦,都有挣扎。阳光透过槐叶照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两人隔开。
“如果你真的爱我……”林清婉的声音颤抖着,“就带我走。现在,马上。”
陈文轩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能看见她眼中的期待,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期待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可他抓不住那根稻草。他没有勇气,也没有能力。
“清婉,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千斤重锤,砸碎了林清婉心中最后一点希望。
她站起身,背对着他:“你走吧。”
“清婉……”
“走!”
陈文轩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背影单薄,颤抖,却挺得笔直。他想说些什么,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清婉仍然站着,一动不动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石桌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叹息,又像是在为她哭泣。
第七天。
清晨,林清婉起得很早。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对着镜子仔细描眉。
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,眼下的乌青用粉也遮不住。但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。
母亲推门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愣了一下:“婉婉,你这是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清婉转过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答应陆家的婚事。”
林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上前抱住女儿,声音哽咽:“婉婉,妈对不起你,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林清婉轻轻拍着母亲的背,像在哄一个孩子:“没事的,妈。陆家条件好,我嫁过去,你和爸也能过得好些。”
这话说得理智,冷静,甚至带着一点算计。可林母知道,女儿的心已经死了。那个会笑会闹,会在槐树下读书写诗的女孩,已经不在了。
“陆家说,婚礼从简。”林母擦了擦眼泪,“新社会新办,不搞旧式那套。就请几个亲戚朋友,吃顿饭。”
林清婉点点头:“好。”
“日子定在下月初八。”林母小心翼翼地说,“陆太太说,那天是黄道吉日。”
还有十五天。十五天后,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。
林清婉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清晨的空气微凉,带着露水的湿润。槐树上,一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,无忧无虑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和陈文轩在这树下捉麻雀。两人用筛子扣住一只小麻雀,高兴得又蹦又跳。后来她把麻雀放了,陈文轩还生气,说她心太软。
“心软的人,会吃亏的。”十五岁的陈文轩老气横秋地说。
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?她说:“吃亏就吃亏,总比心硬好。”
如今想来,真是天真。
“婉婉,吃饭了。”母亲在门外喊。
林清婉应了一声,关上窗。镜中的人影晃了晃,最终还是定格成一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上午,她去了什刹海边。还是那个地方,那棵柳树,那块大石头。
陆战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穿着一身军装,站得笔直,像一株青松。看见她来,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点头致意。
“陆军长。”林清婉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答应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钧重。
陆战骁看着她。今天的她和往日不同,虽然还是那身月白色旗袍,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但眼神变了。以前的她眼中有一层薄雾,现在雾散了,却只剩一片荒芜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他问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林清婉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会做一个好妻子,孝顺公婆,操持家务。只希望陆家能信守承诺,照顾我父母。”
这话说得像交易,冰冷,公事公办。陆战骁的心沉了沉,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点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之间陷入沉默。水面上,几只野鸭游过,荡开圈圈涟漪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是时下流行的革命歌曲,慷慨激昂。
“婚礼定在下月初八。”陆战骁说,“你有什么要求,可以提。”
林清婉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婚后,我可能会调去外地。”陆战骁看着她,“如果你不想去,可以留在北京。”
“我是你的妻子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林清婉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课文。
陆战骁沉默了。他知道这场婚姻的开始并不美好,知道她心中另有其人,知道她嫁给他只是权宜之计。但亲耳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心中还是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你想要的。但我向你保证,我会对你好,会尊重你,会……”
“陆军长。”林清婉打断他,微微欠身,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准备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不疾不徐,背影挺直。
陆战骁站在原地,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。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单薄得像一片纸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
他忽然想起战场上的一个画面:硝烟弥漫中,一株野花在弹坑旁绽放,虽然沾满尘土,却依然顽强地开着。
林清婉就像那株野花。外表柔弱,内心却有旁人看不见的坚韧。即使被命运逼到绝境,她也要挺直脊梁,保持最后的尊严。
也许,这样的开始并不是最坏的。至少,她不会伪装,不会欺骗。她把自己的不甘和痛苦都摆在了明面上,这反而让他更加敬重她。
陆战骁深深吸了一口气,春日的空气中有泥土的芬芳,也有水汽的湿润。
婚期已定,再无退路。
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,他都会牵着她的手,一起走下去。
这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的承诺。
虽然现在,她还不会懂。
但总有一天,他会让她明白:这场以交易开始的婚姻,也可以开出真情实意的花。
只要给她时间,给自己时间。
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