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晚饭,董清鸢又跟父母唠叨了会,才依依不舍回家。
刚踏进裴公馆的大门,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,额头还挂着汗,语气焦灼:“少夫人!您可算回来了!少帅今儿突然高热不退,烫得吓人,陈副官都急坏了,正等着您过去看看呢!”
董清鸢心中冷笑。
想起来上辈子裴墨琛因去西郊执行剿匪任务,在废弃仓库里被生锈的铁钉扎破了小腿。
明明是深窄的伤口,沾了污泥铁锈,他却只当是小伤,随便拿烧酒消了消毒就了事,从而引发了破伤风。
家里请来的老中医开了几副祛风镇痉的方子,却半点也压不住病情,高热和痉挛反倒越来越重。
她还傻乎乎地不眠不休照顾了他三天三夜,以致自己累倒了。
那时的真心,如今想来只觉愚蠢至极。
“蒋大夫请了吗?”她压下心底的冷意,故作沉稳地问。
“请了!可热度一直降不下来,裴司令已经去请洋医生了!”
董清鸢来到裴墨琛的卧室。
门口的卫兵见她来,纷纷立正行礼。
两年来,她凭着董家的财力,帮裴墨琛解决了数次军饷短缺的难题,在裴公馆里威望极高。
“少夫人,您可算来了!”裴墨琛的贴身副官陈峰迎上来,“少帅烧得糊涂,一直说胡话,刚才还抽搐过去一次。”
董清鸢踏进内室,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。
裴墨琛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,牙关死死咬着,时不时还会抽搐,额头上布满了黏腻的冷汗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。
董清鸢抬手,抓起一旁的毛巾,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,心里却在冷笑:烧死活该!咬断舌头最好,成了哑巴傻子就不会祸害人了。
“蒋大夫,少帅情况如何?”她收回手,温声问道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破绽。
蒋大夫躬身回话,眉头拧成一团,语气凝重:“回少夫人,少帅这是金疮痉重症。外伤引动风邪入体,不仅身热炽盛不退,更致筋脉拘挛强直。方才已现项背强急、难以转侧之症,若是再难遏制,恐会引发角弓反张,进而气息闭塞,不治身亡啊!”
陈峰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“少夫人,当时少帅受伤时特意吩咐,不让跟您说,许是怕您担心,现在潜伏期都过去五天了,如何是好?”
董清鸢低眉,用帕子虚按了下眼尾,眼底藏着讥讽。
上辈子我会信,如今我看得明明白白,他不过是不愿与我过多接触罢了。
很快,侍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。
侍女刚要上前接手喂药,董清鸢却开口:“给我吧,我来喂。”
陈峰连忙搬来椅子,小心翼翼地扶裴墨琛靠在床头。
董清鸢端过药碗,握着汤匙搅了搅,药水温热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。
她舀起一勺,见裴墨琛牙关紧闭,索性一手扣住他的脸颊,拇指用力按压他的下颌,强迫他张开嘴,顺势将汤药灌了进去。
动作看似急切又温柔,仿佛真的担心他的安危,实则故意加快了速度,巴不得汤药呛死他。
一碗药喂完,裴墨琛的脸颊被捏得发红,下巴和颈侧上满是漏出来的药渍,狼狈不堪。
董清鸢满意地收回手,下一秒却捂着胸口踉跄一步,要累晕了似的。
“少夫人!”青黛急忙扶住她,转头就要喊人去请已退下的蒋大夫。
“不用。”董清鸢拦住她,皱眉道,“最近休息不好,有点累了,扶我回去歇息下就好了。”
她转头对陈峰吩咐,“你们好生照顾少帅,若是有任何情况,随时来禀报。”
没人怀疑她的用心,毕竟她一向对裴墨琛的事尽心尽力,是最贤惠得体的少夫人。
陈峰等人连忙行礼应下,语气满是感激。
董清鸢垂眸瞥了眼床上昏迷的裴墨琛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转身便离去。
裴墨琛昏昏沉沉卧于床榻,浑身滚烫动弹不得,迷迷糊糊间坠入梦境。
梦中,他暗访军火走私案返程途中,在津门地界遭仇家追杀。
卫兵拼死阻拦,他孤身突围策马奔逃,终因肩头中枪失血过多摔落马下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虚弱的裴墨琛眼神涣散,以为追杀者追上来了,心下暗叹此番必死无疑。
黑马停在他身前,一位穿着月白西洋裙装的女子利落翻身下马,俯身查看他的伤势。
裴墨琛残存的意识里,只捕捉到女子颈间晃过的一枚银质鸢尾项链,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,便彻底晕死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他已身在裴公馆,肩头的枪伤被妥善包扎。
他派人去查那位洋装女子的下落,却遍寻无果,只知那枚银质鸢尾项链国内没有售卖,来自法国。
直至后来,与董家联姻,婚后董清鸢带着苏以茉与他认识。
那天她穿着月白旗袍,颈间正戴着那枚一模一样的银质鸢尾项链。
裴墨琛当即认定,苏以茉就是当日的救命恩人。
可是她身份低微,父亲定然不会同意她嫁入裴公馆,裴墨琛只好隐藏爱意,对她百般呵护宠溺。
发热的裴墨琛断断续续陷在梦境中,董清鸢却睡得安稳,直至早上巳时才醒。
青黛见董清鸢醒了,上前禀报:“小姐,方才辰时,老夫人派春桃来请您去少帅那,我以您昨夜受了惊吓身体不适推脱了。”
董清鸢点点头,赞许青黛做的很好。
她洗漱后坐于梳妆台前,精心地化着妆容,她要把自己化的脸色很差,演戏谁不会呢!
收拾妥当后,董清鸢用过早膳,请了府中候诊的蒋大夫把脉,称近日夜不能寐、醒后倦怠。
蒋大夫诊断为忧思过度,开了凝神静气的药方。
待大夫离去,她又慢饮半杯洋甘菊茶,才慢悠悠携青黛前往二楼客厅。
裴公馆占地极广,楼宇错落有致,各房住处相隔甚远。
她住于三楼东侧,裴墨琛则在二楼西侧,从她的卧房到二楼客厅,沿途穿过回廊、绕过庭院,要走十分钟光景。
裴老夫人素来喜静,独自居于后院,名为福寿堂。
裴司令与裴夫人则住在前院主宅。
刚走到二楼客厅外,便听见裴夫人在屋内斥责:“清鸢怎还没来?琛儿病得这么重,她竟能安稳睡到现在,实在放肆!”
一旁的裴老夫人转动手中佛珠,淡声道:“青黛那丫头说清鸢昨夜受了惊,既不舒服,便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裴夫人碍于老夫人的面子,只得隐忍不言。
董清鸢垂眸入内,向老夫人、裴夫人行礼问安。
老夫人见她脸色苍白,关切询问是否请医,董清鸢轻声告知蒋大夫的诊断结果。
老夫人一向很满意董清鸢这个孙媳妇,知书达礼,持家有方,是这个家真心对董清鸢好的人。
裴夫人全程沉着脸,满心只牵挂儿子,转头催促陈副官去查看洋大夫是否抵达。
与老夫人寒暄几句后,董清鸢起身道:“祖母,清鸢进去看看阿琛。”
内室中,裴墨琛的贴身小厮林福正用湿毛巾为他擦脸,见董清鸢进来,起身行礼后移步让道。
董清鸢目不斜视走到床边,见裴墨琛蹙眉薄唇干裂,军绿色亵衣微敞露出锁骨,病弱模样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,眸色微冷。
心中腹诽道:可惜还是死不了。
董清鸢瞥了眼侍立一旁的林福,想起上辈子他曾助苏以茉阻拦她回董家,深知其就是个势利鬼。
她忽然温婉一笑,对林福道:“你好生照料少帅,我定会向裴夫人提及,为你求个好前程。”
林福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忙不迭躬身作揖,嗓门透着股谄媚:“多谢少夫人提携!小的一定伺候得妥妥帖帖,绝不敢怠慢!”
董清鸢点点头,看似对他特别满意,转身离开,眼底半点温度都没剩。
刚出内室,便听闻洋大夫抵达,董清鸢只得留步等候。
裴夫人与司令裴厉天带洋大夫入内诊脉,老夫人欲同行被裴厉天拦下,生怕沾染病气。
洋大夫取出听诊器听心肺,又用体温计测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,沉声说:“高热引发了全身炎症,加上破伤风梭菌已侵入肌表神经,情况凶险至极。”
他连忙让随行护士取来进口冰袋冷敷额头,又紧急注射了一针破伤风抗毒素,这可是战时管控的稀缺药,只有军方高层才能调配到。
一番紧急处置后,洋大夫才松了口气,说暂时稳住了病情,但抗毒素需按疗程注射,每隔八小时,至少要连打三日才能清除毒素。期间务必留人照顾,密切观察他的病情。
众人遂退出内室,董清鸢亦从容跟随。
裴夫人见状皱眉,暗怪她身为妻子却未尽照料之责。
外间老夫人得知孙儿暂无大碍,合十念佛。
董清鸢见状上前搀扶,提议送她回福寿堂休息,承诺裴墨琛醒后即刻通报。
老夫人应允,董清鸢细心叮嘱福寿堂张嬷嬷午膳后勿让老夫人食用生冷糕点,获张嬷嬷与老夫人连连夸赞。
裴夫人冷眼瞧着这一幕,暗自冷哼,她跟裴老夫人不对付,早年间她嫁给裴司令时,老夫人嫌弃她出身低微,是姨太太生的女儿。
所以她不喜欢董清鸢讨好裴老夫人的样子,更不满她嫁入裴府两年未诞子嗣,盘算着挑个顺眼的媳妇给儿子做小妾。
裴墨琛经过打针治疗后,第二日清晨就退了热,醒了过来。
消息传到董清鸢这边,她很失望地摇了摇头,多烧几天就好了,她就能成最有权势的寡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