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不算疼,却密密麻麻地泛着痒。
裴墨琛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,他又咳了一声,这一次声音重了些。
董清鸢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:“大少爷身子还未好,少喝点茶,多喝点燕窝吧。”
说罢,便又转回头,继续与裴锦琰说话,仿佛刚才那一眼,不过是礼节性的提醒。
大少爷?
裴墨琛握着筷子的指尖微顿,眸色淡了淡,没什么波澜,只是心头掠过一丝极轻的别扭。
他顿时没了胃口,搁下筷子,语气平淡:“祖母,我有点乏了,先回房。”
老夫人立刻关切道:“快去吧,汤药让丫鬟按时送过去。”
裴夫人本就瞧着董清鸢和裴锦琰聊得热络不顺眼,这会儿又见儿子要走,董清鸢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。
当即重重放下筷子,语气带刺:“琛儿要回房了,清鸢你没听见吗?”
话里的火气,明着冲董清鸢,暗地里也带着对裴锦琰的不满。
董清鸢闻声,才放下帕子,淡淡应了句:“累了就回房歇着吧。”
随即起身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二楼走去,一路静悄悄的。
廊下灯笼晃着光,影子拉得长长的,始终隔着半步距离。
快到门口,裴墨琛忽然回头。
董清鸢稳稳停下步子,温婉问道:“阿琛,怎么了?”
她清楚,现在还不能疏离的太刻意。
裴墨琛看着她眼底恰到好处的温顺,方才那点莫名的别扭,竟散了大半。
他皱了下眉,语气依旧清淡:“没事。”
转身推门进了屋,背影泛着清清凉凉的高冷。
董清鸢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,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,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。
楼道的回廊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虫鸣,月光泼在温润的大理石地面上,凉沁沁的一片。
董清鸢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,手腕突然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攥住,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,将她猛地拽进旁边空置的耳房里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门板被反手带上,她后背撞上冰凉的木门,眼前的人影压了上来,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硝烟味,双臂撑在门板两侧,将她牢牢圈在怀里。
是裴锦琰。
他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,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唇瓣,带着戏谑的笑意:“方才饭桌上的戏,大嫂可还满意?”
董清鸢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左手抵在他的肩窝,微微用力拉开半寸距离,声音清淡得像浸了月光:“小叔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裴锦琰低笑出声,指尖在她耳后轻轻刮了一下,惹得她一阵战栗,语气里满是揶揄:“大嫂不是想让大哥吃醋吗?我这配合的够不够周到?”
“你想错了。”董清鸢抬眼,眸光清亮如刃,带着几分冷意,“我不在乎那个死人脸多看我几眼。”
“死人脸?”裴锦琰被裴墨琛的新称呼逗得发笑,眉眼弯起,“倒是贴切。”
他说着,俯身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赤裸裸的诱惑,“那大嫂想我怎么报答救命之恩?不如,我以身相许?”
裴锦琰似笑非笑,指尖勾住自己的衣领,轻轻一扯,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,酒气混着硝烟味,愈发浓烈。
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董清鸢的瞬间,一道寒光闪过。
董清鸢右手不知何时握着一支尖锐的银簪,簪尖稳稳抵在他的喉咙上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贴着皮肤,沁出一丝凉意。
这是上次巷口遇袭后,她特意让银匠打的防身物,小巧锋利,藏在袖口正合适。
裴锦琰的动作骤然停住,他垂眸看着那支闪着冷光的银簪,又抬眼看向董清鸢,眼底的戏谑褪去,添了几分惊艳的兴味。
他非但没躲,反而挺直了脊背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擦过簪尖,带起一丝微痒的麻意:“大嫂,可真让我惊喜!”
董清鸢没说话,缓缓收回银簪。
指尖落在他敞开的衣领上,替他一颗颗扣好扣子,动作干脆,带着长辈的叮咛:“小叔的身子,还是留给外头的莺莺燕燕吧。报答先存着,需要时找你讨。”
裴锦琰盯着她低垂的眉眼,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,像振翅欲飞的蝶。
他嗤笑一声,语气暧昧又带着挑衅:“嫂子如此有趣,大哥不懂爱怜?难不成,他肾不好?”
董清鸢抬眸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厉不厉害我倒不清楚,但他喜好绿茶。”
“哦?”裴锦琰挑眉,目光在她带着锋芒的脸上胶着,“那他好没品位,我就不同了,我喜欢高雅的玫瑰。”
他低头贴近,带着几分痞气的挑逗,“刺越多,越喜欢。”
董清鸢斜睨他一眼,毫不留情地戳穿:“小叔不是喜欢玫瑰,是爱百花环绕,越多越好。”
她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怒色,说完便侧身推开他的手臂,利落地推门走了出去。
耳房里只剩下裴锦琰一人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指尖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。
低头一看,是被簪尖刮出的一道细小红痕,渗着点血珠。
“这野猫的爪子,可真够利的。”
裴锦琰意犹未尽地捻了捻那点湿意,血腥味里,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铃兰香,不浓不艳,清透得像初春的风。
他扬起笑意,径直走出陆公馆,长腿一迈跨上了汽车。
引擎轰鸣一声,黑色轿车便绝尘而去。
他厌烦和裴墨琛母子照面,更懒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周旋,大多时间他都宿在军营里。
夜色还没褪尽,裴公馆的青瓦飞檐浸在墨色里,连檐角的铜铃都敛了声息,整座府邸静得只余虫鸣的细碎声响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,两个挎着竹篮的后厨下人正轻手轻脚地往侧门走,想赶早市的新鲜肉菜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吵醒了府里熟睡的主子。
董清鸢起了个大早,穿了件卡其色短款猎装夹克与同色系束脚马裤,这是她在法国留学时上军事训练课和野外实践课常穿的衣服。
嫁给裴墨琛后再也没有穿过,她要时刻保持着当家主母的仪态,现在不需要了,她要活的自强洒脱。
镜中的她长发高高束成马尾,干练飒爽,她很满意,她准备去找裴锦琰。
趁天还没亮透,她匆匆出门,没坐家里的汽车,只叫了辆黄包车,径直往城郊的军营去。
卫兵认得她是裴少帅的夫人,不敢拦,只恭敬地引着她往靶场走。
远远便看见裴锦琰立在靶场中央,一身军装配着长靴,晨光落在他肩头的金星上,亮得晃眼。
他正抬手擦着枪,听见脚步声回头,看见一身劲装的董清鸢,眸中闪过几分欣赏。
他眉梢挑了挑,语气带着诧异和坏笑:“大嫂穿成这样来寻我,莫不是想和我约会?”
董清鸢走到他跟前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勃朗宁上,开门见山:“小叔,教我开枪。”
裴锦琰动作一顿,将枪抛了抛,轻笑出声:“怎么?我们董家大小姐,也对这种沾血的玩意儿感兴趣了?”
董清鸢凑近裴锦琰,眼底淬着几分冷光,压低声音道:“嗯,我想再长多点刺。”
这话让裴锦琰喉间的笑收了几分。
他定定看了她几秒,忽然勾唇低哂,将那把勃朗宁扔给她:“有意思。”
靶场周遭静悄悄的,卫兵早被他遣得远远的。
董清鸢接住枪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,她攥得有些生疏,以前留学上军事课时老是偷懒、逃课,没有认真学,想着肯定不会用上,可这辈子她有大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