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晨。
福寿堂的丫鬟来传话,老夫人在福寿堂的暖阁里等着见她。
董清鸢早料到裴锦琰既回了公馆,老夫人定会寻机会让他们见一面。
她对着菱花镜,细细描了层浅粉的胭脂,眉峰压得柔和,唇上点了豆沙色的唇脂,衬得整张脸愈发清甜乖巧。
这副模样,最讨长辈喜欢,也最容易让男人放下戒心。
收拾妥当后,她径直往福寿堂走去。
福寿堂打理得雅致清净,正屋最里间便是暖阁。
这里是老夫人平日里歇晌、会客的地方,四面窗棂半开着,温度凉爽适宜。
墙角摆着两盆常青的兰草,案上还放着老夫人常看的线装书,透着股清爽雅致的劲儿。
董清鸢刚走到暖阁门外,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声,混着一道低沉带笑的嗓音,正是裴锦琰。
他不知说了什么趣话,把老夫人逗得直乐,连带着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忍俊不禁。
董清鸢收了收神色,轻轻推开暖阁的雕花木门,声音甜糯:“祖母,您唤我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暖阁里的笑声顿了顿。
老夫人正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,见了她,眉眼立刻柔和下来,朝她招招手:“清鸢来了?快过来坐。”
说着,指了指身旁的空位,转头看向裴锦琰,语气带着几分疼爱:“锦琰,这是你大哥的媳妇,董清鸢。自打嫁进我们裴家,家里内宅的琐事一直都是她细心打理着,妥帖又周到,是个贤惠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董清鸢顺势坐下,暖阁里的清风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,格外舒爽。
她抬眼看向裴锦琰,姿态恭谨又不失温良:“二少爷。”
裴锦琰原本靠在对面的椅背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,对裴墨琛的媳妇本没什么兴趣,连眼皮都没抬。
可这声“二少爷”落进耳里,却莫名觉得熟悉。
他眸色微动,缓缓抬眼望过去。
眼前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旗袍,眉眼温顺,妆容清甜,和昨晚那个眉眼带煞、眼神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一丝惊喜飞快地从他眼底划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,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。
他勾了勾唇角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笑得意味深长:“原来是大嫂。”
老夫人见两人打过招呼,笑着问:“你们先前见过?我瞧着锦琰这眼神,倒像是认得清鸢似的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又恰好叠在一起,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裴锦琰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邪气的玩笑:“祖母看岔了,孙儿只是觉得大嫂瞧着眼熟,像昨晚在仙乐门一起喝酒的舞女,还跟我亲过嘴呢,所以多瞧了两眼。”
这话一出,暖阁里的气氛顿时僵了些。
伺候的丫鬟都低下头,不敢出声。
老夫人又嗔又笑,拿起手边那把象牙柄的苏绣团扇,用扇面轻轻点了他额头一下:“你这混小子!满嘴胡话没个正经!清鸢是名门闺秀,品性端方,哪容得你这么编排?”
裴锦琰顺势往后躲了躲,笑得更邪魅了,目光却没离开董清鸢,像是在看她的反应。
老夫人连忙转向董清鸢,语气带着歉意:“清鸢,你别往心里去,锦琰就是这性子,说话没个遮拦,惯会说瞎话。”
董清鸢脸上半点怒意都没有,反而浅浅笑了笑,眉眼弯弯的,看着格外乖巧:“祖母言重了,二少爷定是瞧着我面善,随口开个玩笑罢了,我怎会生气。”
她睫毛轻颤了下,抬眼看向裴锦琰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春水,“说起来,我也觉得二少爷眼熟,倒像是我舅母家的堂弟,瞧着格外亲切。”
这话答得巧妙,既给了老夫人台阶,又不动声色地把裴锦琰的调戏挡了回去,谁也没占便宜。
裴锦琰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没再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老夫人听了,脸上漾开慈爱的笑意,拉着董清鸢的手轻轻拍了拍,“清鸢说话,我就是爱听。锦琰,你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,平日里也多帮帮你大嫂,别总在外头疯玩。”
祖母这话里的弯弯绕绕,他怎会看不穿?
虽说常年在戍边,裴公馆的事他大体门儿清。
裴墨琛和董清鸢成婚两年,肚子始终没动静,这里头的猫腻,明眼人都瞧得出来。
不喜欢偏要娶,裴家糟蹋好姑娘,向来自私冷血。
裴墨琛不待见,董清鸢在这深宅大院里做当家主母,日子能好过才怪。
这般玲珑剔透的玫瑰,他竟不知道珍惜?
裴锦琰抬眼,目光落在董清鸢温顺的侧脸上,慢条斯理地应声:“孙子听祖母的。”
董清鸢脸上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,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唇边噙着浅笑:“那我可得谢过二少爷了。”
老夫人一手拉着一个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好好,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。”
暖阁里的笑声又渐渐响了起来,混着檀香悠悠地回荡着。
晚宴时分,裴公馆客厅的红木圆桌前难得坐得一派团圆。
裴厉天居主位,左手边首座是老夫人,往下挨着裴夫人。
右手边首座是长子裴墨琛,身旁是长媳董清鸢,最外侧是刚回府的次子裴锦琰。
老夫人脸上笑纹堆得满脸,不住地给孙辈们夹菜:“锦琰这几年在边关吃苦了,多吃点肉补补身子;琛儿刚好,别碰油腻的,尝尝这盅鸽子汤;清鸢啊,家里里外外靠你打理,辛苦你了,这道蟹粉豆腐是你爱吃的,多吃两口。”
董清鸢垂着眼,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,银筷夹起豆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,柔声应道:“谢祖母疼惜。”
她身旁的裴墨琛,脸色还略显苍白,指尖握着玉柄汤匙,没舀几口便低低咳了起来。
换作往日,董清鸢早该放下筷子,伸手替他顺气,叮嘱丫鬟换温水。
可今天,她像是没听见这咳嗽声似的,反而转头跟裴锦琰说起了话。
“前几日听丫鬟说,仙乐门新来了位钢琴师,曲子弹得极好?”她声音温婉,眼底却透着几分鲜活的兴味。
裴锦琰挑眉,放下手里的酒杯笑道:“大嫂倒是消息灵通,那钢琴师确实有两把刷子,弹的洋曲子十分新颖。改日得空,我做东,请大嫂去坐坐,正好听听新曲子。”
“二少爷说笑了。”董清鸢浅浅颔首,眉眼弯起,“不过是听着新鲜罢了,哪好意思劳烦二少爷破费。”
两人一来一回,聊得愈发热络。
连老夫人都被勾起了兴致,插话说了两件仙乐门早年的趣事,惹得满桌笑声此起彼伏。
裴墨琛搁下汤匙,目光落在董清鸢的侧脸上。
暖灯落在她的发梢,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,她笑起来时眉眼舒展,透着份灵动鲜活。
前几日听说她为了照料自己累倒,可此刻看她神采飞扬的样子,哪里有半分憔悴?
他有点疑惑她的反常,似乎是对他突然疏离的态度。
不过好像不重要,他本就不爱董清鸢,这场婚事不过是家族联姻,她待他热络或是冷淡,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?
这般想着,他便垂下眼,专注于碗里的汤羹,可眼角的余光,却总不受控制地往董清鸢那边飘。
她正听裴锦琰讲外头的趣闻,笑得肩头轻轻颤动,那模样,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,自在又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