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时雨凝在房间看书。
手臂上的红疹消了些,但还有淡淡的痕迹。她涂了第三遍药膏,现在正翻着那本琴谱。
苏婉清的笔迹很工整,每个音符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页那段即兴旋律旁,还有一行小字:“希望我的孩子能听懂雨声里的温柔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很轻,犹豫的两下。
时雨凝抬眼:“进。”
门开了。时皓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,手里拿着两罐饮料。
“聊聊?”他问。
时雨凝合上书:“坐。”
时皓走进来,把一罐饮料放在桌上,自己在床边坐下。他打开自己那罐,喝了一口,半天没说话。
房间很安静。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。
“你最近……”时皓终于开口,“很不一样。”
时雨凝看着他:“人都会变。”
“不是那种变。”时皓摇头,“你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时皓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喝了口饮料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。
“你以前会哭。”他说,“会闹。会跟月薇吵架,会跟爸妈赌气。虽然……虽然有时候挺烦的,但至少……真实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你太平静了。平静得……让人害怕。”
时雨凝没说话。
“今天那本谱子……”时皓声音低了些,“妈哭了一下午。晚饭都没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月薇也一直哭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”
“嗯。”
时皓抬起头: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”时皓哽住,“说你不难受?说你不在乎?说这一切都无所谓?”
时雨凝沉默了几秒。
“哥,”她轻声问,“你记得我十岁那年发高烧,是谁背我去医院的吗?”
时皓愣住。
记忆被突然拽出来。模糊的画面浮现:雨夜,十岁的小雨烧得满脸通红,他当时十五岁,刚打完篮球回家,看见母亲抱着月薇在客厅哄睡——月薇做噩梦了。
父亲不在家。阿姨请假了。
他背起小雨,冒着雨跑了两条街去社区医院。小雨趴在他背上,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,小声说:“哥,我难受……”
后来呢?
后来母亲打电话过来,语气着急:“时皓!月薇醒了找你!你快回来!”
他把小雨交给护士,跑回家。
第二天去接小雨时,她已经退烧了,自己坐在输液室里,手里拿着护士给的糖果。
“谢谢哥。”她小声说。
他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母亲给月薇买了新玩具,作为“昨晚受惊”的补偿。
没人记得小雨发过烧。
“我……”时皓喉咙发紧,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得,后来妈问我怎么感冒的,我说什么吗?”
时皓努力回想。
小雨说:“我自己晚上踢被子了。”
母亲说:“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然后就转身去给月薇热牛奶了。
“你说……你自己踢被子。”时皓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对。”时雨凝平静地说,“因为如果说实话,妈会自责。你也会为难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从十岁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家,懂事的孩子不该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时皓握紧了饮料罐。
铝罐在他手里微微变形。
“所以你现在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是在报复吗?因为觉得我们亏欠你?”
“不是报复。”时雨凝摇头,“是提问。”
“提什么问?”
“提问为什么。”时雨凝看着他,“为什么月薇的‘特殊’,一定要用我的‘普通’来衬托?为什么她的存在,一定要建立在我的消失上?”
时皓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。
“哥,”时雨凝继续问,“你记得我中考考了全市第三名那天吗?”
时皓点头。他记得。小雨很高兴,拿着成绩单回家。父亲看了一眼,说“不错”,就继续看报纸。母亲正在给月薇挑小学——虽然月薇才五年级,但母亲已经在考虑名校了。
“月薇呢?”母亲问,“她这次钢琴考级怎么样?”
那天晚上,家里为月薇通过了钢琴六级庆祝,订了蛋糕。
小雨的成绩单被随手放在茶几上,后来被阿姨收进了抽屉。
“我记得。”时皓声音沙哑。
“那你记得我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吗?”
时皓记得。小雨考上了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学。父亲说“时家的孩子应该的”。母亲说“那月薇以后压力大了,得考更好的”。
那天月薇因为练琴手疼哭了,母亲抱着她哄了一晚上。
小雨的录取通知书,被放进文件袋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“我记得。”时皓说。
“那你记得……”时雨凝停顿了一下,“我抑郁症确诊那天吗?”
时皓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记得。
那天他陪小雨去的医院。医生诊断书上的字刺眼:重度抑郁,伴有焦虑症状。建议住院治疗。
小雨拿着诊断书,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低着头说:“哥,别告诉爸妈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她说:“月薇下周有演出,别让她分心。”
后来她休学一年。一个人住院,一个人治疗,一个人出院。
家里人只知道她“身体不好,需要休息”。
“我记得……”时皓的声音在发抖。
时雨凝看着他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“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在报复。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累了?”
“累了假装这一切正常。累了配合演出‘幸福家庭’。累了做那个永远‘懂事’‘坚强’‘不需要被爱’的姐姐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现在,我不想演了。”
时皓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脸很苍白,眼神却很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装的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和……释然。
他突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可能真的不在乎了。
不在乎这个家。
不在乎他们。
不在乎会不会被爱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,从他头顶浇下来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时雨凝打断他,“我也不需要道歉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看得见的偏心,只是冰山一角。你看不见的,才是深渊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很晚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时皓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住了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如果我们想改呢?”
时雨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时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哥,”她终于开口,“二十年养成的习惯,不是一句‘想改’就能改的。”
“那要怎么样?”
“要有人先停下来。”时雨凝说,“停下来问自己:为什么?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非得这样?”
她顿了顿:“但你们停不下来。因为停下来,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犯过的错。面对自己亏欠的人。面对那个被你们忽略了二十年的女儿。”
“人很难面对自己的错误。”她轻声说,“所以你们不会改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时皓握紧了门把。
指节发白。
他想反驳,想说“我会改”,想说“爸妈也会”,但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她说的是对的。
二十年。
太长了。
长到偏心成了本能,忽视成了习惯,伤害成了日常。
长到所有人都觉得,这就是“正常”。
“晚安。”时雨凝说。
时皓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时雨凝站在原地,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。
然后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夜空很暗,只有几颗星星。
胃又开始痛了。
她按住腹部,慢慢靠在墙上。
闭上眼睛。
【当前负荷:14%】
【胃部痉挛:加剧】
【系统提示:心率波动……】
“没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只是累了。
从骨头到血液,都累。
但她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,时皓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她看了几秒,拉上窗帘。
转身,关灯,躺下。
黑暗笼罩房间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数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一百时,胃痛轻了些。
数到两百时,意识开始模糊。
睡吧。
明天还有戏要演。
还有真相要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