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三辆车驶出录制基地。
时雨凝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排,靠窗。时月薇坐在中间那辆,和苏婉清一起。时远山和时皓坐第一辆。
目的地是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古镇。
“今天任务是寻找‘家庭信物’。”车上,跟拍导演对着镜头解释,“每个家庭需要在古镇里找到一件能代表家庭记忆的物品。下午四点前带回集合点,分享物品背后的故事。”
时雨凝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。
手臂上的红疹还在发痒。她没动,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【小凝凝,】007说,【古镇地形图已导入。需要我帮你扫描可能有意义的物品吗?】
“不用。”
【可你的神识负荷才12%,完全可以用啊。】
“先不用。”时雨凝说。
她想看看,这个家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,会如何“寻找记忆”。
半小时后,车队抵达古镇入口。
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店铺林立。因为是工作日,游客不多。
导演组给每个家庭发了一张古镇地图和一个手持摄像机。
“可以分头找,也可以一起。”导演说,“四点集合。”
时远山看了眼地图:“分两组吧。月薇和妈妈一组,小雨和我一组,时皓两边照应。”
“爸,”时月薇轻声说,“我想跟姐姐一组……可以吗?”
她看向时雨凝,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时雨凝抬起眼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时远山皱眉:“那你们姐妹俩一组,我跟你妈一组,时皓自己看着办。”
分组确定。
时月薇走到时雨凝身边,小声说:“姐姐,我们去哪边?”
时雨凝看了眼地图:“你定。”
“那……先去东街吧,听说那边有很多老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朝东街走去。摄像师跟在五米外。
东街确实很热闹。古董店、旧书店、工艺品店、小吃摊。时月薇走得很慢,每到一个店都要进去看看。
“这个玉镯好看吗?”她拿起一个翡翠镯子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这个刺绣呢?妈妈喜欢刺绣。”
“可以。”
时月薇试了几次后,不再问时雨凝的意见。她开始自顾自地挑选,每拿起一件物品,都会对着镜头讲述一段“家庭记忆”。
“这个茶壶让我想起小时候,爸爸周末总会泡一壶茶,教我和姐姐认字……”
“这个风筝……有一年春天,全家去郊外放风筝,姐姐的风筝飞得最高……”
她说得很流畅,表情温柔,眼神带着怀念。
时雨凝安静地跟在后面,偶尔看一眼她手中的物品,大部分时间在看街景。
【她在编故事。】007突然说,【根据原主记忆,你们全家从没一起放过风筝。时远山周末都在公司。】
“嗯。”时雨凝在意识里应了一声。
【你不拆穿?】
“没必要。”
走了半小时,时月薇手里已经提了两个袋子。一个装着所谓的“童年茶壶”,一个装着“家庭风筝”。
“姐姐,你不买点什么吗?”她回头问。
“再看看。”
时雨凝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些不起眼的小店。一家旧货摊摆在巷子深处,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。
摊子上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:旧书、老照片、锈掉的钟表、缺口的瓷器。
时雨凝蹲下来。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杂物,最后停在一摞旧书上。
最上面是一本破旧的琴谱。
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,边角卷起,纸张泛黄。她伸手拿起。
翻开扉页。
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:
“给未来的女儿,愿音乐伴你一生。”
落款:苏婉清。日期是三十年前。
时雨凝的手指在签名上停顿了一秒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谱子都是手抄的,音符工整,偶尔有修改的痕迹。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还有一小段即兴创作的旋律片段,旁边标注着:“今日雨声潺潺,偶得此调。”
字迹和扉页一样。
“姑娘,看中了?”老太太醒了,眯着眼问。
“这本谱子,怎么卖?”
“那本啊……”老太太看了一眼,“放这儿十年了,没人要。你要的话,二十块拿走。”
时雨凝从口袋里掏出钱。
“等等。”时月薇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她不知何时也进了巷子,站在时雨凝身后,眼睛盯着那本琴谱,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姐姐,这谱子……能给我看看吗?”
时雨凝递给她。
时月薇翻了几页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抬头看向时雨凝,声音有些干涩:“这……这是妈妈的笔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碰巧。”
时月薇咬了咬嘴唇,把谱子还给时雨凝,转身快步走出巷子。
时雨凝付了钱,把琴谱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。
【她反应不对劲。】007说。
“她知道这本谱子。”时雨凝走出巷子。
【原主记忆里有相关线索吗?】
时雨凝在记忆中搜寻。
几个零碎片段浮现:原主很小的时候,好像听过母亲弹琴。琴声很美,但后来不知为什么,母亲不再弹了。家里的钢琴也蒙了尘。
再后来,时月薇开始学琴,苏婉清把钢琴擦干净,请了最好的老师。
原主也曾想学,但苏婉清说:“你妹妹身体弱,学琴能静心。你……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吧。”
那架钢琴,从此只属于时月薇。
下午三点五十,所有人回到集合点。
时远山和苏婉清找到了一对老式钢笔,据说是“定情信物”。时皓买了把木雕小刀,说“像小时候爸爸给我削苹果的那把”。
时月薇展示了茶壶和风筝,讲述了两段温馨的“家庭记忆”。
轮到时雨凝。
她从布袋里拿出那本琴谱。
苏婉清的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在旧货摊找到的。”时雨凝把谱子递过去。
苏婉清接过,手指颤抖地翻开扉页。看到那行字时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二十多岁时写的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那时候还没结婚,想着以后有了女儿,要教她弹琴……”
她继续往后翻,看到最后一页那段即兴旋律时,捂住了嘴。
“这段……是怀着小雨的时候写的……”她抬头看向时雨凝,眼泪不停地流,“那天在下雨,我在窗边弹琴,突然有了这段旋律……我说,等小雨出生,要弹给她听……”
时雨凝安静地站着。
时月薇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时远山皱起眉:“这谱子怎么会在旧货摊?”
“摊主说放了十年。”时雨凝说。
“十年……”苏婉清喃喃重复,“是了……是薇薇开始学琴那年……我把很多旧东西都清理了……我以为这本谱子丢了……”
她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看向时月薇。
“薇薇,”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,“你记不记得……你六岁那年,我说要教你弹妈妈年轻时写的曲子,你说谱子找不到了?”
时月薇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你记得。”苏婉清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你当时说‘可能被阿姨当废纸扔了’,我还难过了好久……”
她看着小女儿越来越苍白的脸,一个可怕的猜测慢慢浮现。
“是你……是你把谱子扔了,对吗?”
时月薇猛地抬头,眼泪涌出来:“我不是故意的!妈妈!我当时只是……只是不想弹你写给姐姐的曲子!你说过那是怀着她的时候写的……我……我嫉妒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对不起妈妈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后来也后悔了……但我怕你骂我……”
苏婉清怔怔地看着她,手里的琴谱像突然变得滚烫。
她想起这十年。
想起自己以为谱子丢了时的失落。
想起每次听月薇弹琴时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遗憾。
想起小雨小时候,自己确实说过“等小雨长大教她弹妈妈写的曲子”。
但小雨长大了。
她没教。
因为谱子“丢了”。
因为月薇说“找不到就算了,我学别的曲子也一样”。
因为……她习惯了把所有的音乐时间都给月薇。
苏婉清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不是大哭,是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时远山走过去想扶她,被她推开。
时皓不知所措地站着。
时月薇还在哭:“妈妈对不起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只有时雨凝还平静地站着。
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,看着那本被紧紧攥在手里的琴谱,看着周围工作人员震惊又复杂的表情。
然后她转身,对导演说:
“任务完成了吧。”
导演愣愣地点头:“完、完成了……”
“那我先回车上。”
她朝停车的地方走去。
脚步平稳。
背脊挺直。
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车上,她靠窗坐下,闭上眼睛。
胃又开始痛了。
手臂上的红疹更痒了。
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是放在腿上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。
攥成了拳。
又慢慢松开。
【当前负荷:13%】
【胃部痉挛:持续】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……】
“没有波动。”时雨凝在意识里轻声说。
她只是觉得累。
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
窗外传来苏婉清压抑的哭声,时月薇慌乱的道歉,时远山低声的劝慰。
她没抬头看。
只是闭着眼。
等车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