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，时雨凝醒了。
胃还在隐隐作痛。她起身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天刚蒙蒙亮，录制基地的院子里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器材。
【早上好小凝凝！】007的声音响起，【今日录制计划：上午家庭早餐环节，下午户外任务。当前负荷：9%，状态稳定。】
时雨凝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脸依然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没化妆，只涂了点润唇膏。原主的衣柜里衣服不多，她选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。
七点整，敲门声响起。
“时小姐，可以准备了。”是场务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她打开门，跟着工作人员下楼。
餐厅已经布置好了。长餐桌铺着米色桌布，中间摆着花。三台摄像机架在不同角度，导演正小声跟摄影师交代什么。
时远山和苏婉清已经坐在主位两侧。时皓在倒咖啡。时月薇还没到。
“小雨来了。”苏婉清看到她，声音很轻。
时雨凝点点头，在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时皓倒咖啡的手顿了顿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七点十分，时月薇下楼了。
她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，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侧，脸上化了淡妆，眼睛还有些肿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脆弱。
“爸，妈，哥，姐姐。”她小声打招呼，在离父母最近的位置坐下。
“睡得好吗？”苏婉清立刻关切地问。
“还好……”时月薇低下头，“就是……昨晚做了噩梦。”
苏婉清心疼地摸摸她的头：“一会儿让厨房给你煮点安神茶。”
时远山看向小女儿：“今天录节目，能坚持吗？”
“可以的，爸爸。”时月薇抬起头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“我不想耽误大家。”
时皓把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：“趁热喝。”
时雨凝安静地坐着。
【家庭成员互动模式记录：】007在她脑中念叨，【母亲对次女表现出明显的安抚行为，父亲主动询问次女状态，长子提供照顾。对宿主……暂无直接互动。】
“嗯。”时雨凝在意识里应了一声。
保姆开始上菜。
煎蛋、培根、烤面包、沙拉、水果。很简单的中西式早餐。
苏婉清先动手分餐。
她很自然地用夹子夹起一个煎蛋，放进时月薇的盘子里。
“薇薇最爱吃这种溏心蛋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然后又夹了一个煎蛋。
这个蛋的边缘有些焦黑，蛋白部分煎得过熟。她放进时雨凝的盘子里。
动作很自然，像做了千百遍。
时雨凝看着盘中的煎蛋。
记忆里浮出画面：原主十岁那年，第一次说“妈，我不爱吃焦边的蛋，会苦”。苏婉清当时正忙着给三岁的时月薇喂饭，头也没抬：“焦边有营养，小孩子别挑食。”
后来原主每次吃到焦边蛋，都会默默把焦黑的部分切掉。
但苏婉清从来没发现。
“小雨，沙拉要吗？”苏婉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不用，谢谢。”
时雨凝拿起刀叉，开始吃那个煎蛋。
她切得很慢，把焦黑的部分也一起吃了下去。蛋白有些干，焦边带着苦味。她面不改色地咀嚼，吞咽。
时月薇小口吃着溏心蛋，偶尔抬眼偷看时雨凝。
时皓在吃面包，视线在姐妹俩之间扫过。
时远山喝了口咖啡，突然开口：“月薇，昨晚导演说今天下午的任务需要体力，你身体撑得住吗？”
“应该可以的。”时月薇轻声说，“就是可能……需要姐姐多帮帮我。”
她说这话时看向时雨凝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时雨凝没抬头：“按节目规则来。”
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苏婉清赶紧打圆场：“姐妹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小雨，你多照顾着点妹妹。”
时雨凝放下刀叉。
盘子里已经空了，包括所有焦黑的部分。
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，然后抬眼看向苏婉清。
“妈。”她平静地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对蛋的焦边过敏。”时雨凝说，“吃多了会起红疹。您忘了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责怪，没有委屈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苏婉清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睛慢慢睁大，像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嘴唇动了动，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十岁那年说过。”时雨凝补充，“后来每次吃焦边蛋，第二天手臂都会起疹子。您有次还问过我‘是不是被虫子咬了’。”
苏婉清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她看着时雨凝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，看着那双和她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。
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。
是了……小雨小时候确实提过。好像还不止一次。但她当时在忙什么？在给月薇挑幼儿园？在准备月薇的生日派对？在陪月薇练琴？
她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自己每次都会习惯性地把煎得最完美的蛋给月薇，把次一等的……给小雨。
因为她觉得小雨不会在意。
因为她觉得小雨“懂事”。
因为她……习惯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苏婉清的声音发颤，“妈妈……妈妈忘了……”
时雨凝摇了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，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站起身。
餐桌上一片寂静。
时月薇咬着嘴唇，手指绞着餐巾。时皓盯着面前的盘子，表情复杂。时远山皱起眉，看了眼妻子，又看了眼大女儿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导演在监视器后做了个手势。
镜头推进，捕捉苏婉清脸上的慌乱和时雨凝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弹幕开始滚动：
【？？？亲妈不知道女儿过敏？】
【焦边蛋……时雨刚才全吃了啊】
【她吃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，我还以为她爱吃……】
【十岁就说过，这都能忘？】
【只有我觉得时雨最后那句“没关系”听起来特别难受吗……】
【这家人真的有问题……】
时雨凝走出餐厅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沿着楼梯上楼，回到房间，反锁。
然后她走到洗手间，挽起衬衫袖子。
小臂上，已经冒出了一片细密的红疹。从手腕延伸到肘部，密密麻麻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痒。
她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冲洗。
冰凉的水流过皮肤，暂时缓解了痒意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脸依然平静。没有眼泪，没有愤怒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是胃部的抽痛又开始了。
【生理数据：】007小声汇报，【胃部痉挛指数上升，心率平稳，体温偏低。红疹面积持续扩大，建议使用抗过敏药膏。】
时雨凝关掉水，擦干手臂。
她从原主的行李箱里找出一支药膏，拧开盖子，挤出药膏，一点一点涂在红疹上。
药膏冰凉，涂上去的瞬间有些刺痛。她涂得很仔细，从手腕到手肘，每一处都覆盖到。
涂完后，她放下袖子，扣好袖扣。
然后走回房间，在书桌前坐下。
桌上放着那本植物图鉴。她翻开，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页。
手指翻动书页时，指尖还是凉的。
【小凝凝，】007忍不住问，【你刚才……为什么不直接说你不吃焦边蛋？】
时雨凝翻过一页。
“说了有用吗？”
【可是……】
“二十年的习惯，不会因为一句话改变。”时雨凝平静地说，“我要的不是她今天记住，是她开始思考，为什么自己会忘记。”
007沉默了几秒。
【那你为什么还要吃？】
时雨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。
她看着纸面上那些植物的插图，看着原主在旁边做的笔记：“蒲公英，耐寒，生命力强。”
“因为要让她看见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看见我吃了，看见我过敏，看见她自己的‘忘记’造成了什么。”
【可是你会难受……】
“原主难受了二十年。”时雨凝说，“我只是体验一次。”
她继续看书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录制基地开始热闹起来，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，器材搬运的声音，对讲机里的指令声。
九点半，场务再次敲门。
“时小姐，半小时后录制户外任务，请准备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时雨凝合上书，站起身。
她走到衣柜前，换了件长袖运动外套，遮住手臂上的红疹。
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。
镜中的脸依然苍白，但眼神很静。
静得像深潭。
她拉开门，走出去。
走廊里，时月薇正好从房间出来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时月薇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看着时雨凝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时雨凝已经走过她身边，朝楼梯走去。
没有停留。
没有对视。
像经过一个陌生人。
时月薇站在原地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精心修剪过的指甲，看着手腕上那条母亲送的手链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时雨凝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。
眼神复杂。
有愧疚吗？
或许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是……不安。
一种“习惯了二十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”的不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也朝楼梯走去。
楼下，导演正在讲下午的任务规则。
时雨凝站在人群边缘，安静地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