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中断了三小时。
时雨凝在休息室里看完了一本书。
书是原主带来的,一本关于植物图鉴的科普读物,书页边缘有细密的笔记。她翻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,用指尖摩挲那些娟秀的字迹。
007在她脑中小声汇报舆情:
【微博热搜第三:#时月薇自导自演#】
【第七:#时雨冷静分析#】
【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两亿了。】
【弹幕风向开始反转,但……还是有大量月薇粉丝在骂你。】
“嗯。”时雨凝翻过一页。
【“姐姐肯定是提前知道监控才装冷静!”“时雨心机好深!”——这类评论占比约30%。】007继续念。
“正常。”时雨凝合上书。
胃部的抽痛减轻了些,但指尖还是凉的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节目录制基地的后院,几辆保姆车停在那里,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。
门被敲响了。
很轻的三下。
“小雨?”是苏婉清的声音。
时雨凝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,苏婉清一个人站着。她已经补了妆,但眼圈还有些微红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妈。”时雨凝侧身让她进来。
苏婉清把牛奶放在桌上,转身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开口:“……网上的事,你别看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婉清勉强笑了笑,走到床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月薇……她刚才哭晕过去了,节目组的医生来看过,说是情绪太激动。”
时雨凝站在桌边,没说话。
“小雨,”苏婉清抬起头,眼里又泛起水光,“妈妈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。但月薇她……她从小就心思敏感,这次也是太紧张比赛了,才会做出这种傻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你就不能……包容她这一次吗?姐妹之间,哪有什么深仇大恨?”
时雨凝看着母亲。
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——时月薇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。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,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有些松了,随着绞动衣角的动作微微滑动。
“妈,”时雨凝开口,声音平静,“您来找我,是想让我在镜头前说‘误会一场’,帮月薇圆这个谎,对吗?”
苏婉清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可以答应。”时雨凝说。
苏婉清眼睛一亮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时雨凝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的旧手机,点了几下,把屏幕转向母亲,“您先听听这个。”
苏婉清疑惑地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,标注日期是三天前。
她按下播放键。
先是几秒的杂音,然后是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——是时月薇的声音:
“那双破鞋我早想换了,款式都过时了。正好这次节目,让妈妈给我买新的定制款,要镶真钻的那种。”
另一个女孩的声音:“那你姐怎么办?她不是也要参加节目吗?”
时月薇的笑声:“她?她那双还是去年买的普通款,有什么好在意的。再说了……”
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明显的得意:
“顺便让她再当一次恶人呗。反正观众最爱看这种戏码——姐姐嫉妒妹妹,多经典的情节啊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。
苏婉清握着手机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
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嘴唇微微张开,像忘了怎么呼吸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是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天前。”时雨凝拿回手机,“月薇在琴房跟朋友聊天时录的。原主的手机一直放在琴谱架后面充电,录音功能误触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很巧,对吗?”
苏婉清怔怔地看着她,眼里那点水光终于滚落下来,不是演戏,是真的茫然和……某种破碎的东西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能……”苏婉清的声音哽咽了,“你们是姐妹啊……”
时雨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是看着母亲,看着这个年近五十依然美丽的女人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,胃部又传来熟悉的抽痛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可以答应您,不在节目里继续追究舞鞋的事。”
苏婉清抬起泪眼。
“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时雨凝说,“从今天起,别再跟我说‘她是妹妹,你让让她’。”
她停顿一秒。
“我也不想再听到‘她不一样’这种话。”
苏婉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捂住脸,肩膀轻轻颤抖。
时雨凝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安慰。
她只是等。
等苏婉清的哭声慢慢止住,等她自己擦干眼泪,等她重新抬起头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苏婉清哑着嗓子说,“小雨,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时雨凝摇了摇头。
“您不用道歉。”她说,“只需要记住我的话。”
苏婉清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在看清一个陌生人。许久,她点点头,站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。
手碰到门把时,她停住了。
“……那录音,”她没回头,“你会公开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”时雨凝说,“除非她再做什么。”
苏婉清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时雨凝站在原地,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。
然后她走到洗手台前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神平静得有些空洞。
【小凝凝,】007小声说,【你刚才……其实可以要求更多的。比如让妹妹公开道歉之类的。】
“没必要。”时雨凝擦干脸,“现在要的不是道歉,是改变模式。”
【但那个录音……你真的不公开吗?现在放出去,绝对能让时月薇彻底翻车。】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时雨凝走回床边坐下,“放出去,只会让妈更拼命地保护她,让这个家的‘创伤补偿机制’更牢固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要的不是摧毁一个人。”
【那是什么?】
“摧毁一套运行了二十年的规则。”
说完这句,她重新拿起那本植物图鉴,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第一百零三页时,她停住了。
书页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纸已经泛黄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。她小心地展开。
是一份手写文件的复印件。
字迹遒劲有力,是时远山的笔迹:
“若母女平安,此女随母姓苏,念婉清以命相搏。”
“此生必珍之爱之,不负此诺。”
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,苏月薇出生那一天。
签名:时远山。
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添上去的,墨迹稍新:
“薇薇周岁。再读此诺,泪下。婉清。”
时雨凝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胃部的抽痛再次袭来,比之前更尖锐。她不得不弯下腰,用手按住腹部。
【检测到高浓度因果残留……】007的声音变得严肃,【这张纸承载的情感浓度很高。小凝凝,你还好吗?】
时雨凝没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直起身,拿出自己的手机,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。
闪光灯在安静的房间里亮了一瞬。
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,夹回书里,把书合上。
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是工作人员来通知晚餐时间。
时雨凝站起身,把旧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房间。
路过书房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
书房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透过门缝,她看见时远山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,正在打电话。
“……股价波动是暂时的……对,公关部已经在处理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疲惫。
时雨凝收回视线,继续朝餐厅走去。
餐厅里,长桌已经布置好。时皓坐在一边玩手机,看见她进来,手指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时月薇还没来。
苏婉清正帮着保姆摆餐具,看见时雨凝,动作慢了半拍,然后低声说:“坐吧,菜马上好。”
时雨凝在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几分钟后,时月薇出现了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眼睛肿得像核桃,低着头走进来,在离时雨凝最远的位置坐下,全程没看任何人。
时远山也从书房过来了。
他坐下时,目光在时雨凝脸上停留了一秒,很短,然后移开。
晚餐很安静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到一半时,时月薇突然放下筷子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胃不舒服,先回房了。”
她站起身,匆匆离开。
苏婉清想叫住她,但看了眼时远山,又闭上了嘴。
时皓也放下筷子: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时远山吃了两口,突然开口:“节目组那边,我沟通过了。”
苏婉清抬头看他。
“舞鞋的事,对外就说姐妹间的小误会,已经和解了。”时远山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,像在宣布一项公司决策,“后续录制正常进行。”
苏婉清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……”
“但是,”时远山打断她,这次看向了时雨凝,“小雨。”
时雨凝抬眼。
“以后家里的事,”时远山声音低沉,“不要在直播里闹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时雨凝和他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她放下筷子,平静地说:“如果家里的事不在家里解决,那在哪里解决?”
时远山眉头一皱。
“爸,”时雨凝继续说,声音依旧平稳,“您刚才说‘和解’了。那月薇向我道歉了吗?”
时远山沉默。
苏婉清着急地插话:“小雨,月薇她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时雨凝打断她,“她没有道歉,甚至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她看着时远山:“这就是您说的‘和解’?”
时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?”
“不是质疑。”时雨凝说,“只是想确认一下,这个家的‘和解’标准是什么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餐厅。
身后传来时远山压抑着怒意的声音:“她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
苏婉清小声劝着什么。
时雨凝没回头。
她走上楼梯,回到自己房间,反锁上门。
走到窗边,她拿出手机,点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。
泛黄的纸张在屏幕里泛着微光。
那些字迹,那些承诺,那些被泪水晕染的墨迹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
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
时雨凝抬手,按住又开始抽痛的胃。
【当前负荷:9%】
【胃部痉挛:持续】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……】
“没有波动。”时雨凝轻声说。
她只是觉得冷。
指尖冰凉。
像这具身体在提醒她,有些痛,不是靠理智就能隔绝的。
她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直到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,隔壁房间传来时月薇隐约的抽泣声,还有苏婉清温柔的安慰。
她转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007小声问:
【小凝凝,明天录制继续,你准备怎么办?】
时雨凝在意识里回答:
“继续观察。”
“继续记录。”
“继续等。”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