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沐家的大门轻轻打开又合上。
沐清歌走出门时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外套。
头发扎成低马尾,额头上的纱布在晨光下有些显眼。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里面空荡荡的,只装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工业券。
这是原主全部的“财产”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出门前她对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的周素娟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周素娟抬起头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早点回来。”
沐清歌没应声,径直出了门。
深秋的海城街道有种萧瑟的美感。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墙上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,但字迹依然清晰: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”。
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。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凑在巷口聊天,声音压得很低,不时朝沐家的方向瞥一眼。
沐清歌脚步没停。
她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。沐家真假千金的事,在这个不大的机关家属院里早就不是秘密。半年前真千金被接回来时,多少人等着看热闹。半年过去,果然有了结果——真千金要替假千金下乡。
多好的谈资。
她拐进一条小巷。这是去国营商店的近路,巷子窄而深,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,贴着层层叠叠的大字报,有些已经发黄卷边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混杂着远处煤球炉子冒出的烟味。
走到一半时,她停下了。
巷子那头,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两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邋遢的工装,头发油腻地耷拉着。一个高瘦,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;一个矮胖,手里拿着半截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墙。
他们看见沐清歌,对视一眼,笑了。
那种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轻佻。
“哟,这不是沐家大小姐吗?”高瘦的那个先开口,声音沙哑,拖着长调,“这是上哪儿去啊?”
矮胖的用木棍敲了敲地面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:“一个人多不安全,哥哥们陪你走一段?”
沐清歌没说话。她站在原地,帆布包挂在肩上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晨光从巷子口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,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。
这反应让两个混混有点意外。
按照雇主的说法,这姑娘胆小怯懦,被吓一吓就该哭着求饶了。怎么现在……
“跟你说话呢!”矮胖的有些不耐烦,往前走了两步,木棍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聋了?”
高瘦的吐掉嘴里的烟,眯起眼睛打量她。目光从她苍白的脸,移到纤细的脖颈,再往下……他舔了舔嘴唇,伸出手。
那只手脏兮兮的,指甲缝里满是黑泥,朝着沐清歌的脸颊摸过来。
“别怕嘛,哥哥就是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皮肤的前一瞬,沐清歌动了。
那不是惊慌失措的闪躲,也不是笨拙的反抗——那是一种精准到可怕的、教科书级别的格斗动作。
她的身体向左侧滑开半步,幅度不大,却恰好让那只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。与此同时,右手抬起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,拇指精准地压在某个穴位上。
高瘦混混只觉得手腕一麻,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沐清歌的左手已经跟上,托住他的手肘,向反方向一拧——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。高瘦混混的脸瞬间扭曲,整个人佝偻下去,那只被拧脱臼的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,像条死蛇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矮胖混混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倒下的,他只看到沐清歌松开手,那个高瘦的就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抱着手腕嚎叫。
“你——”他瞪大眼睛,举起木棍。
但木棍没能砸下来。
沐清歌在他举棍的瞬间已经欺身近前。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,矮胖混混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道影子闪过,紧接着膝盖传来剧痛。
不是被踢中,而是被某种巧劲狠狠撞在膝关节侧面。
“噗通。”
他跪了下去,木棍脱手飞出,砸在墙上又弹回来。膝盖骨像是碎了一样,钻心的疼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,只能张着嘴,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五秒。
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混混,一个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,一个跪在地上疼得直翻白眼。
沐清歌站在原地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她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快,脸色依然苍白平静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更浓了。
她走到高瘦混混身边,蹲下。
混混惊恐地向后缩,但手腕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沐清歌问,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。
“没、没人……”
“嗯?”她伸手,指尖按在他脱臼的手腕上。
“啊啊啊——我说!我说!”混混惨叫着,“是、是一个女的……给了我们五块钱……说吓唬吓唬你就行……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没、没看清……戴着口罩和帽子……声音挺年轻……”混混疼得直冒冷汗,“就说让我们在这儿堵你,吓唬一下,最好能让你……让你不敢出门……”
沐清歌松开手。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瘫在地上的男人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笼罩在两人身上。
“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。”她开口,每个字都清晰冰冷,“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矮胖混混艰难地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……什么样的眼睛啊。平静,幽深,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酷。像猎手看着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,在思考从哪里下刀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再敢伸爪子,”沐清歌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,“我不介意帮她彻底‘修剪’一下。听明白了?”
两个混混拼命点头。
沐清歌不再看他们。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包,拍了拍灰,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脚步依然不紧不慢,背脊挺直,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。
巷子里只剩下两个混混压抑的痛呼和喘息。
矮胖的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同伴身边:“大、大哥……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!”高瘦的脸色惨白,冷汗浸透了衣领,“扶我起来……快走!”
“那钱……”
“要钱还是要命?!”高瘦的嘶吼,声音都在抖,“那女的……那女的是个疯子!你没看见她怎么动的手吗?那是普通人吗?!”
两人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外挪。每走一步,脱臼的手腕和受伤的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。
走出巷口时,矮胖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沐清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。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叶子金黄灿烂,一切看起来平静又寻常。
但他后背的冷汗,怎么都止不住。
国营商店的门脸很大,红色的招牌上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白色大字。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不多的商品:暖水瓶、搪瓷脸盆、几匹深色的布料,还有几双胶鞋。
推开门进去,一股混合着樟脑丸、肥皂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店里人不多,两个售货员靠在柜台后聊天,一个在织毛衣,一个在嗑瓜子。看见沐清歌进来,织毛衣的抬了抬眼皮:“买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沐清歌说。
她在店里慢慢走动,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物品。铁皮水壶、铝饭盒、劳保手套、棉线袜子……都是些实用但粗糙的东西。
最后她在卖布的柜台前停下。
“要什么布?”嗑瓜子的售货员懒洋洋地问,手里的小簸箕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。
“深蓝色的劳动布,还有灰色的卡其布,各要六尺。”沐清歌说,声音清晰。
售货员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,脸色苍白,额头还带着伤,但说话的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“有布票吗?”
沐清歌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布票,放在柜台上。那是原主攒了半年的份额,一直舍不得用。
售货员接过票,转身去量布。织毛衣的那个抬起头,打量了沐清歌几眼:“小姑娘,你这是要出远门?”
“嗯。”
“下乡?”
沐清歌没否认。
织毛衣的叹了口气,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:“北边冷,多带点厚的。劳动布耐磨,但不够暖和,最好里面絮层棉花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带着点过来人的善意。
沐清歌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布剪好了,用牛皮纸包好,再用纸绳捆扎。沐清歌付了钱和布票,把布包放进帆布包。
她又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,买了一卷纱布、一瓶红药水、一管牙膏、一块肥皂。最后在卖鞋的柜台前犹豫了一下,还是买了一双加厚的胶底鞋——虽然空间里有更好的装备,但总要有明面上的东西。
结账时,售货员看着她手里的工业券,忍不住又多说了句:“鞋码合适吗?要不再试试?”
“不用,合适。”沐清歌说。
她的声音始终平静,没有即将远行的惶恐,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。就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就计划好的任务,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。
走出国营商店时,帆布包已经鼓了起来。她拎着包,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。
阳光很暖,但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凉意。
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,是红色歌曲,激昂的旋律在秋日空气里回荡。
沐清歌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太疼了,灵泉的修复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身体虽然还是虚弱,但那种失血后的眩晕感已经消失。
更重要的是,经过巷子里那一遭,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又提升了一截。
原主长期营养不良,肌肉力量不足,反应速度也慢。但骨骼框架不错,柔韧性尚可。更重要的是,那些深植于“夜莺”骨髓里的战斗本能,正在一点点苏醒。
刚才制服那两个混混,她甚至没用到前世十分之一的技巧。只是最简单的关节技和击打,配合精准的时机把握,就足够了。
在这个时代,这已经足够让大部分人望而生畏。
她拎着包,转身朝沐家的方向走。
脚步不疾不徐,背脊挺直。路过那条小巷时,她甚至没有往里看一眼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的大字报在风里哗啦作响。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,已经快干了。
沐清歌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虎口处还没有枪茧,但刚才扣住混混手腕时那种熟悉的触感,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前世,这双手沾过血。
很多血。
敌人的,同伴的,有时候还有自己的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丝恍惚已经消失,重新变得冰冷清明。
这一世,她不想再沾血。
但如果有人非要逼她……
那她不介意让某些人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不好惹”。
沐家的大门越来越近。
她能看到二楼那扇窗户——沐晚晴房间的窗户。粉色的窗帘拉着,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
沐清歌的嘴角,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