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日的清晨,海城起了薄雾。
灰白色的雾气从江面蔓延开来,濡湿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,叶片上的露珠沉重地坠下,在石板路上砸出细碎的水痕。
机关大院里的广播照常响起,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最新指示,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沐清歌推开储藏间的门时,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早饭——半碗稀粥,半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
周素娟应该是去买菜了,沐建国一早就去了单位,至于沐晚晴……按照原主的记忆,这个时间她应该在楼上梳妆打扮,准备去街道办的文艺宣传队排练。
楼梯上传来哼歌声,是时下流行的红色歌曲,被沐晚晴唱得轻柔婉转。
沐清歌脚步无声地上了楼。
二楼的走廊铺着旧地毯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沐晚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和继续的哼唱。
她在门口停了半秒,侧身闪进隔壁的卫生间。
卫生间很小,瓷砖开裂,水管生锈。窗户对着后院,院里种着几棵枯瘦的冬青树。沐清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蜡烛——是从储藏间翻出来的存货,已经烧得只剩指头长短。
她用火柴点燃蜡烛,让黑烟熏烤一块从旧毛巾上撕下来的布片。布片很快蒙上一层均匀的炭黑。熄灭蜡烛,把布片包好收进口袋。
做完这些,她推开卫生间的窗户。
老式的木窗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沐清歌探出头,看了看二楼外墙的情况——有排水管,有窗台,还有几处砖缝的凸起。不算难。
她翻出窗户,赤脚踩在潮湿的窗台上。十月的清晨寒气很重,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,但她动作没有丝毫停滞。左手抓住排水管,右手扣住砖缝,身体紧贴着墙壁,像壁虎一样横向移动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沐晚晴房间的窗户就在眼前。窗帘没有拉严,留着一道缝隙。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——粉色的床单,书桌上摆着雪花膏和梳子,墙上贴着几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芭蕾舞演员图片。
窗户是插销式的,从外面打不开。
但沐清歌本就没打算进去。
她腾出右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里是两根长发——是她自己的头发,昨晚梳头时特意留下的。发丝乌黑,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她把一根头发轻轻搭在窗框和窗扇的接缝处,另一根更细心地横在插销的滑动槽里。只要有人开窗,头发就会断裂或移位。
这是最基础的预警装置。
然后她又掏出那块熏黑的布片,用指尖蘸取一点炭灰,在窗台外侧不起眼的角落,抹上一道极浅的痕迹。不是灰尘的自然积落,而是有方向性的涂抹,像是有人不小心蹭过。
做完这些,她原路返回。
翻回卫生间窗户时,楼下传来开门声——周素娟买菜回来了。沐清歌轻轻合上窗户,用抹布擦掉窗台上的水渍和可能留下的痕迹,然后推开卫生间的门,像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。
“清歌?”周素娟正在玄关换鞋,看见她从楼上下来,有些诧异,“你……上去干嘛?”
“上厕所。”沐清歌语气平淡,脚步不停地下楼,“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又出去?”周素娟直起身,手里还拎着菜篮子,“你头上的伤……”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沐清歌走到门口,穿上那双半旧的布鞋,“我去废品站看看,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带下乡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。这个年代,很多人家下乡前都会去废品站淘换点旧物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周素娟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:“早点回来。”
废品收购站在城西,靠近铁路线。
一片用破木板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,里面堆着小山似的废铁、旧报纸、碎玻璃和破家具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霉纸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味。
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工人正把一捆捆废纸搬上板车,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。
看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戴着一顶油腻的蓝色帽子,正蹲在门房门口抽旱烟。看见沐清歌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:“找什么?”
“看看旧书和本子。”沐清歌说,“要下乡了,想带点能写字的。”
老头嘬了口烟,朝里面努努嘴:“西边那堆,自己翻。按斤称,废纸三分一斤,有封皮的本子贵点。”
沐清歌道了声谢,朝西边走去。
那里堆着真正的垃圾山——破损的课本、泛黄的账本、缺页的小说、还有各种写满字的废纸。几个小孩在边上扒拉,想找有没有能玩的玩意儿。
她在废纸堆前蹲下,开始翻找。
动作很仔细,每拿起一本都会快速翻阅内页。大部分是没用的——小学数学课本、某某单位的会议记录、残缺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……
翻了快半小时,指尖触到一本硬壳封面。
抽出来,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。封面已经磨损,边角卷起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翻开内页,纸张泛黄,但只写了不到十页,字迹工整,内容是某人的工作日记,记录着六几年的一些生产数据。
再往后翻,全是空白。
沐清歌又翻了翻旁边的纸堆,找到一支旧钢笔。笔身是黑色的,笔帽有磕碰的痕迹,笔尖有些氧化,但勉强还能用。
她拿着这两样东西去称重。
老头瞥了一眼:“本子两毛,笔一毛五,给三毛五吧。”
沐清歌付了钱,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帆布包。转身要走时,目光扫过废品站角落的一堆破家具——缺腿的椅子、开裂的桌子、还有几个破旧的木箱。
其中一个木箱的样式……
她脚步顿住,多看了两眼。
那是老式的樟木箱,漆面斑驳,铜锁坏了,箱盖虚掩着。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空的,但箱子的厚度和结构……
沐清歌记下了那个箱子的样子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黑市没有固定的地点。
在这个年代,私下交易是冒险的行为。所谓的“黑市”,往往只是一些人心照不宣的聚集点——公园的偏僻角落、废弃厂房的后面、或者某条小巷的深处。
沐清歌根据原主记忆里一些模糊的传闻,找到了城南的一片老街区。
青石板路狭窄曲折,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混合的填充物。很多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。
她戴上事先准备的旧帽子,又把一条灰色围巾围到鼻梁上方,只露出眼睛。帆布包里放着那包从空间取出来的白糖,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。
下午三点,阳光斜照,巷子里光影斑驳。
她在一条死胡同口停下,背靠着墙,像是在等人。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废品站买来的钢笔,眼睛却透过帽檐观察着四周。
十分钟后,一个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外套的老头慢悠悠地晃进了巷子。
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,背有些驼,脸上布满皱纹,像风干的核桃皮。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,袋口露出一截蔫了的青菜叶子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买菜回家的老人。
但沐清歌注意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,却异常警觉。走进巷子时,视线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,在沐清歌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随即自然地移开。
老头走到死胡同最里端,放下编织袋,蹲下身开始整理里面的“菜”。动作慢吞吞的,像是真的在挑拣。
沐清歌等了两分钟,然后走了过去。
“大爷。”她开口,声音刻意压得低沉,“问个路,荷花胡同怎么走?”
老头头也不抬:“荷花胡同?没听说过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这是黑市交易最基础的试探——用不存在的地名开头,如果对方回答“不知道”或“没听说过”,就说明可以继续谈。如果对方真的指路,那就是误会。
沐清歌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。压低声音:“有白糖,一斤。”
老头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眼皮看她。那目光像刀子,上下打量:“什么成色?”
“上等。”沐清歌说,“雪白,干燥,颗粒均匀。”
“看看货。”
沐清歌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报纸包,掀开一角。白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,确实比供销社里常见的黄砂糖好得多。
老头看了一眼,迅速把报纸合上:“哪来的?”
“家里存的。”沐清歌说,“急着用钱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老头没再追问来源,在这个行当里,追问太多是忌讳。他重新低下头,声音更轻:“想换什么?”
“全国粮票,或者现金。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心里计算:“粮票紧张,现在一斤细粮票黑市价三毛五。你这糖……给你算一块二一斤,换粮票还是换钱?”
“一半粮票,一半钱。”
老头点点头,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粮票。他快速数出几张全国通用的细粮票,又数出六毛钱现金,一起递给沐清歌。
沐清歌接过,仔细看了看粮票的真伪——她前世接触过大量各国货币和票据,辨别真伪是基本功。确认无误后,她把白糖递过去。
交易完成,前后不到三分钟。
老头把白糖塞进编织袋最底层,上面盖上青菜,然后站起身,拎着袋子慢悠悠地走了。从头到尾,两人再没有多余的交流。
沐清歌把钱和粮票收好,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巷子。
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路去了另一条街的百货商店。
用刚换来的钱,买了结实的棉线、一包缝衣针、一把锋利的剪刀、一双加厚的劳保手套,还有一双新的胶底鞋——比之前在国营商店看中的那双更好,鞋底有防滑纹。
买完这些,现金还剩一块多,粮票还有三斤。
够用了。
晚上,储藏间。
煤油灯的光晕昏黄,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沐清歌坐在床边,摊开那本从废品站淘来的笔记本。
钢笔吸了点从医务室要来的红墨水——说是要练字。她提起笔,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写下日期:
“1975年10月10日”
笔尖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。
“头还是有点晕。晚晴又哭了,说都怪她身体不好。妈也跟着抹眼泪。爸说,我是姐姐,该担当。”
字迹模仿着原主的笔锋,工整,娟秀,但仔细看会发现——某些笔画起落间,带着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少女的力度和棱角。
像是温顺的羊皮下面,藏着锋利的刀。
“晚上吃饭时,晚晴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,说‘姐姐要多吃点,去了那边就吃不到了’。妈夸她懂事。我没说话。”
“下午出门,在巷子里遇到两个人,说要陪我‘走走’。我跑了。”
写到这里,沐清歌停笔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。
这本日记,每一句都是真话,但每一句都可以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。沐晚晴的“体贴”,父母的“无奈”,还有那些看似偶然的“遭遇”……
等到需要的时候,这就是证据。
合上日记本,她把它塞进床垫最深处,和那把匕首藏在一起。
然后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夜深了,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。沐建国和周素娟的房间传来隐约的鼾声,沐晚晴的房间里,收音机正小声播放着样板戏。
沐清歌轻轻推开门。
走廊一片漆黑。她赤着脚,像猫一样无声地移动。
先到客厅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快速扫视着屋内的布局——红木沙发,茶几,五斗柜,墙上的领袖像,角落里的收音机……
她的目光在五斗柜上停留了两秒。
那是沐建国放重要物品的地方。记忆里,原主曾见过他开过最底层的抽屉,里面放着一些文件、印章,还有……一个铁皮盒子。
沐清歌没有去碰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转身走向书房。
书房的门没锁。推门进去,一股旧书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书桌很大,上面堆着文件、报纸和一支钢笔。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政治理论书籍和文件汇编。
沐清歌走到书桌前。
桌面很整洁,所有东西都摆放得规规矩矩。她拉开抽屉——第一个抽屉是信纸和信封,第二个是各种票据和证件,第三个……
锁着。
老式的铜锁,不大,但结实。锁孔很小。
沐清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——是从废品站的废铁堆里捡的,已经磨得光滑。她把铁丝弯成特定的角度,探进锁孔。
前世为了潜入某些安保森严的设施,她学过开锁。最简单的弹子锁,原理大同小异。
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咔。”
轻响。
锁开了。
沐清歌拉开抽屉。
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沓文件,最上面是一份《关于沐建国同志工作调动的征求意见函》。她快速翻阅了一下,大意是单位准备提拔沐建国,正在走流程。
下面是一本存折。
她翻开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——三百二十七元八角五分。在这个年代,是一笔不小的存款。
存折旁边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几件金饰——一对耳环,一枚戒指,还有一只镯子。成色不算顶好,但也是真金。
沐清歌把东西原样放回,合上抽屉,重新上锁。
所有动作不超过五分钟。
退出书房,关上门。走廊依然安静,只有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——晚上十点整。
她回到储藏间,闩上门。
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跳动。
沐清歌坐在床边,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构建沐家的立体地图。
客厅、餐厅、书房、主卧、沐晚晴的房间、储藏间……每一条动线,每一件重要物品的位置,每一个可能存放财物的地方。
包括那个书房抽屉里的存折和金饰。
包括主卧衣柜顶上的旧皮箱。
包括厨房米缸底下的暗格——那是原主偶然看见周素娟藏私房钱的地方。
所有信息,一点一点拼凑完整。
就像前世执行任务前做的目标建筑结构分析。
她知道每一扇门怎么开,每一把锁什么型号,每一条撤退路线怎么走。
而现在,只需要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等沐晚晴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。
等沐建国站在那个“提拔”的临界点上。
到时候……
沐清歌睁开眼,煤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跳跃,像两点冰冷的火。
她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笼罩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