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冬。
津门码头,寒风凛冽,一艘轮渡长鸣一声,停靠在岸。
楚梵提着那只半旧的牛皮行李箱,顺着人流走下舷梯。
这趟归国途中,她已经遭遇过两次暗杀。
楚梵将驼色呢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,和抿得有些泛红的唇。
德国留学五年,离开时是春,归来已是深冬。
码头上,人潮如织,两边的摊贩和揽客的黄包车传来阵阵吆喝。
这让她有一瞬间恍惚。
这里与柏林港井然有序的汽笛、咖啡香,恍如两个世界。
楚梵不敢大意,脚步急促地隐在人流中往前走。
仓促之间,有人撞上了她。
还没反应过来,那人已经敏捷地用手腕勒住她的脖子,紧接着,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了上来。
楚梵心里一惊,手中的行李箱掉落在地,被绑匪的同伙立刻捡起。
“别出声,不想死得太惨,那就乖乖配合。”
粗嘎的男声贴着她耳廓,带着湿热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低声威胁。
楚梵不敢挣扎,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去。
又来了。
这已是这趟归国途中,第三次遭到暗杀。
她以为自己绕道天津,中途换了三趟船,已经足够谨慎,没想到临上岸,还是被咬住了。
楚梵轻轻点头,喉间细微的吞咽动作,都能感到那刀刃的寒意。
刚才细微的雨丝,不知何时,已经下大了,成串坠落,形成一片雨幕,阻碍视线。
男人架着她的脖子,蛮横地将她往码头旁幽暗的巷道里拖。
楚梵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后退的脚步踉跄。
她脖子上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,身形移动间,刀刃已浅浅割破皮肤,血珠子已经顺着她白皙的肌肤缓缓浸出。
“老实点!”
男人察觉到她细微的挣扎,臂力加重,刀刃又进半分,低吼,“再动一下,老子现在就要你的命!”
周围终于有人注意到这骇人的一幕,惊叫声起,人群在雨幕中四散奔逃。
楚梵心里一沉,有些失望,竟然没有一个人见义勇为?
“——砰砰砰。”
不远处,枪声突然炸响,盖过了雨声与惊呼。
码头入口处,几十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逆着逃散的人流,正与另一伙便装的队伍激烈交火,枪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顷刻间撕裂了码头的喧嚣。
更多的人群慌乱跑窜,爆发出阵阵惊呼。
挟持楚梵的男人与同伙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,拖拽楚梵的动作骤然加快。
“——滴滴”
一辆黑色雪佛兰汽车按着喇叭疾驰追了上来,猛地刹在几步之外。
汽车身后,七八个持枪士兵迅速散开追了上来,呈半包围队形,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他们。
一名身着副官制服、面容冷硬的军官厉喝:“不许动!把人放开。”
男人看清来人,狂笑一声:“哈哈,没想到,凌家的狗,鼻子这么灵啊,来得还挺快。”
楚梵帽檐下的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,分不清是吓的,还是冰凉的雨水。
她当然知道,这伙人不是特意来救她的。
她既不认识绑匪,也不认识他们。
副官面沉如水:“上次,算你们侥幸,先一步抢走了人,这次,恐怕你们没那么好的运气了。”
“是吗?真以为我们蒲家军是吃素的,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。”
男人丝毫不惧,刀锋往里一寸。
“痛!”
楚梵能感觉到脖子上已经被割出一条血痕,血珠再一次细细密密冒了出来。
但她不敢吭声。
越是慌张,越容易激怒对方,越是绝境,越需冷静。
她强忍脖子上细密的疼痛,暗暗观察形势。
这群突然杀出的卫兵,显然与挟持她的人相识,甚至,是敌对的关系。
对方虽非为她而来,却也打乱了绑匪的阵脚。
或许......是机会。
她强迫自己凝神,感知着身后男人的气息、力道,余光飞快扫视周围环境,快速思索脱身之法。
副官见他神色狠厉,果然投鼠忌器,只能举枪对峙,不敢再逼。
绑匪手中的刀也没放下,依旧紧紧抵着她的脖子。
双方陷入僵持。
汽车车门推开,出来一个人影。
“——砰”
一声格外清脆、利落的枪响,毫无预兆地击碎了僵局。
提着楚梵行李箱的那个同伙,眉心蓦地绽开一个血洞,触目惊心,惊愕的眼睛死死瞪圆,身形晃了晃,直挺挺向后倒去,手中箱子再次滚落泥水。
勒着楚梵的男人心里一惊,立马吓得面色一变。
他立刻拖着楚梵调转身子,紧张的看着对面。
只这一瞬间,楚梵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原本笃定嚣张的气场散去,身体紧绷,整个人十分惊恐。
他在怕!
怕刚刚开枪的那个人!
楚梵被刀锋逼得微微仰头,透过迷蒙雨幕望去。
不远处停着一辆汽车,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。
雨幕里,男人一袭深蓝色的军装,踩着军靴,身高腿长,英姿挺拔,金色领章上的将星微芒暗敛。
他戴着军帽,看不清帽檐下的脸,腰间的武装带束紧,勾勒出青年将领特有的锐气。
凌淮邺提着犹带一缕硝烟的手枪,踩着锃亮的军靴不疾不徐,步步向前地踏雨而来,每一步都踏出的细微回响,都是权力与血统浇铸出的步伐。
“别过来!再过来我立刻杀了她!”
男人声音吓得变了调,拖着楚梵仓皇后退。
凌淮邺恍若未闻,又近一步。
男人吓得惊慌失措,凌淮邺向前一步,他就拖着楚梵后退一步。
刀刃更深了。
楚梵能感到温热的血不断渗出,冰冷的金属几乎嵌进皮肉,只要对方稍微用力,就能轻易割断她的喉咙。
别说张口说话,她连呼吸都轻了三分,颤抖都小心翼翼。
十步之外,凌淮邺终于气定神闲的停下脚步。
“蒲家真是越来越没种了,居然拿个女人威胁我?”
他开口,声音透过雨幕传来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,他的目光落在楚梵有些瑟缩的身影上。
男人被他逼到再三后退,只能再次开口:“放我走,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。”
凌淮邺似是轻轻笑了一下,再次平举手枪,黑黢黢的枪口越过楚梵,稳稳指向她身后的男人。
“好啊,那你就杀了她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要找的人,又不是她。倒是我要杀的人,是你。”
楚梵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。
这狗男人,原以为他能出手救下她,没想到,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。
枉费他那一身笔挺威严的军装,穿在他身上,真是糟蹋了,且从军衔来看,他的职位很高,应当是津门辖区军政府的人。
这样身居高位的军官,竟然这般冷漠无情,心狠手辣,草菅人命。
楚梵在心里暗骂:“谁要是嫁给这样的人,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。”
算了,既然指望不上外力,她只能想法子自救。
她所惦念的事情还未完成,可不想死在这里。
男人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,气急败坏地怒骂:“今日碰到你,算老子倒霉,就算是死,老子也要拉个垫背的。”
凌淮邺闻言,竟微微偏头,目光戏谑地掠过楚梵惊惶的侧影,语气玩味:“这位小姐,听见了?冤有头,债有主。若是不幸去了,到了阎王殿,可别忘了该找谁索命。”
说罢,他端着枪的手稳稳定住,扣在扳机上的食指,缓缓压下。
“不要——!”
楚梵吓得失声惊叫。
凌淮邺扣动扳机的手指堪堪收住。
勒着她的男人也是吓惊得心惊肉跳,强撑着亮出底牌,整个人癫狂般歇斯底里的大喊:“你不在乎她的死,也不在乎这么多人的死吗?”
他的右手握着匕首依旧抵住她的脖子,另一只手,从腰间掏出一枚炸弹。
“我最后再说一次,你们要是不放我走,我就引爆炸弹,跟你们同归于尽。”
凌淮邺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轻笑一声:“威胁我?你敢吗?”
他将手中的枪放下,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:“那你就试试看,上一个敢这么威胁我的人,现在坟头草都长三米高了,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?”
“疯了......这人真是疯了......”
楚梵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枪,心凉了大半。
男人见他这般油盐不进,气急败坏。
抵着楚梵的匕首力道更深了些,他像是垂死挣扎的鱼,拖着她继续步步后退。
脖子的剧痛更甚。
楚梵昂着头,手脚冰凉,心跳加速。
她哀求的目光望向凌淮邺。
雨幕中,凌淮邺微微垂眸,依旧无动于衷。
他真的不会救她!
再这样僵持下去,她的体力会耗尽,更加没有逃脱的机会。
她不能死在这儿!
阿爸和哥哥的死,她还没弄明白,率部叛逃楚家的叛徒,她也还没杀。
楚梵只能孤注一掷。
趁着那群军官在这里吸引男人的注意力,奋力一搏,尚且还有一线生机。
她垂着的手,慢慢摸向腰间,那里,藏着一把她自制的微型手枪、精悍小巧、杀伤力却极强。
濒死关头,她只能自己救自己。
她在心中开始倒数。
“三......二......一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