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督军正为一批新到的西洋烈马头疼。
尤其是其中一匹纯黑的雄马,野性难驯,已踢伤数名经验丰富的马夫。
众人束手无策。
督军面色不豫,这让他想起当年和楚啸山一起驯服烈马“追影”的往事,不禁感叹:“如今,再难有那样懂马的人了。”
楚梵看准时机,在安全距离外,用清晰但不失柔和的嗓音对马夫喊话:
“或许可以试试,别总看着它的眼睛,它左耳缺了一小块,像是旧伤,对左侧的快速动作会格外警惕。”
这话引起了督军的注意。
他看向这个陌生的、气质沉静的姑娘。
见没人阻拦,楚梵上前几步。
她并未贸然靠近马,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香囊,里面装着按父亲独家方子配的、安抚马匹神经的干草香料。
她将香囊的舒缓气味慢慢扇向马的方向,而后,悠扬的调子轻轻哼唱起来。
那是她小时候父亲哄她、也用来安抚爱马的调子。
奇迹般地,暴躁的黑马逐渐安静下来,打着响鼻,耳朵转向她的方向。
凌督军浑身一震。
这个调子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已故楚兄最爱的曲子,也是他们当年纵马郊野时常哼的!眼前的少女,侧影竟也与故人有几分神似。
“你......”
督军走上前,目光如炬,“你是谁?怎么会这首《牧马谣》?”
楚梵停止哼唱,转过身,眼中泛起恰到好处的、对长辈的尊敬与一丝哀恸。
她盈盈一礼,声音清晰而稳定:“凌世伯,家父楚啸山。他常说,当年与您并辔而行,此调相伴,最为快意。”
她没有提枪械,没有提刺杀,只提父亲,只提旧情。
她用一首歌、一份对马匹的“敏锐观察”与“奇特安抚”,先唤起了凌督军最深的情感记忆。
“你是梵梵?”
凌督军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温和。
他目光落在楚梵脸上,细细端详。
那眼神里有久别重逢的惊愕,有对故人的追忆,更有一丝明显的怜悯。
“是,凌世伯,我是楚梵。”
她微微垂下眼睫,姿态恭敬而清晰。
督军确认了她的身份,脸上肃穆的神情渐渐化开,转为一种混杂着感慨与欣慰的柔和。
他忍不住又上前半步,声音里透出关切与好奇:“好孩子,一晃经年,你已经这么大了,你......你怎么会在这里?又是怎么认出我来的?”
见他这般反应,楚梵心中那块高悬的石头,终于稍稍落地。
“我去过督军官邸,”她声音清晰平稳,“听府上的人说您来了马场,便寻了过来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
凌督军连说几个“好”字,抬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,又在中途顿住,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当年楚家遭了那样大的变故,世伯我也曾多方派人寻你,可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,杳无音信。我还以为......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的意味,楚梵听懂了。
她看得出,眼前这位威严的军阀,此刻流露的情谊并非作伪。
她适时地轻声接话,打断了那份沉重的伤感,也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:
“世伯,五年前楚家出事前夕,阿爸......预感到了危险。他提前一步,将我送往海外避祸,这才让我侥幸逃过一劫,活了下来。”
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啊......”
凌督军低喃自语,声调里里带着沉沉的叹息,“啸山兄在天有灵,知道他的爱女平安,也总算能安息了。”
他身后那些一直屏息静气的随从幕僚和副官,此刻终于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压缓和下来,紧绷的气息悄然松弛。
几道带着探究与讶异目光不由地再次落向楚梵身上。
能得督军这般真情流露、视为子侄的女子,放眼整个北平,又能有几人?
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,显然分量不轻。
凌督军抬手,安抚地拍拍楚梵的肩,最终却只是温声叹道: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走,跟伯父回家。”
“回家”二字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长辈式庇护意味,在这空旷的马场上,掷地有声。
楚梵乘坐督军的专车,一路驶向那座象征着北方权力核心的府邸。
车至督军府正门,全体守卫瞬间肃立,齐刷刷敬礼。沉重的铁门随即缓缓洞开,汽车驶入内院。
眼前景象豁然开朗。
督军府的内庭开阔得惊人,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,延伸向远处宏伟的主楼。
放眼望去,各处还错落分布着数座独立的洋房院落,风格各异却又和谐统一,俨然一座微缩的宫闱禁苑。
路旁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圃。
名贵花卉竞相绽放,牡丹开得雍容华贵,兰花吐露清雅芬芳,甚至冬日的腊梅也凌寒而开,暗香浮动。
每一株花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,显是专人经年累月的精心侍弄。
汽车最终驶入庭院深处最新派的一栋花园洋房前。
米白色墙体洁净明亮,墨绿色窗框勾勒出优雅线条,屋顶铺着精致的红瓦,门前环绕着白色的雕花栏杆。
大门台阶上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点缀其间,既透着西式建筑的时髦明快,又不失东方庭院的含蓄雅致。
——这便是督军日常起居的院落,景园。
汽车就在这处停下。
车门打开,楚梵跟在凌督军身后步入屋内。
门口的佣人虽难掩好奇地悄悄投来目光,但见她紧随督军身侧,便立刻低下头去,屏息静立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刚一踏入内厅,凌督军便扬声唤道:“阿莺。”
二楼卧室里,阿莺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事,连睡衣都未及更换,便匆匆从旋转楼梯上快步下来:“督军回来了?”
她刚下到楼梯口,一抬眼,正对上楚梵的视线,不由得微微一愣:“......是你?”
楚梵朝她轻轻颔首,回以一笑。
这女子,这正是上午在督军府门前,汽车里那位好心提点她的姨太太。
回到内院,凌督军身上那股沙场征伐的凛冽威势似乎悄然褪去。
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舒缓与欣喜:“阿莺,这是梵梵,我故友的女儿,如今也是我的孩子。你带她去安置一下,换身衣裳,再吩咐厨房好好准备晚宴。”
阿莺许久未见督军这般松弛开怀的模样,连忙温顺应下:“是,督军放心,我一定将梵梵小姐安顿妥当。”
凌督军又转向楚梵,语气温和:“梵梵,这是府里的姨太太阿莺,你有什么需要,只管同她说。一路奔波必定辛苦,先歇息片刻。晚些时候,伯父再与你好好叙话。”
“是,多谢伯父。”
楚梵垂首应声,姿态温顺。
踏进这高墙深院,她紧绷的心弦终于能暂且松缓。
有了凌督军的庇护,至少不必再日夜惊惶,担忧下一刻便会从暗处袭来杀机。
然而她亦清醒。
自己终究只是一介孤女,纵有父辈故交的情分在,也难抵岁月消磨。这份庇护,能持续多久?
即便督军念旧留她,她也终究只是个借住的外人。
她需要一个身份。
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、名正言顺长久留在此处的身份。
除了成为这座宅邸的主人,她别无他法。
父亲早年为她订下的那桩婚约,便是最好的契机。
她要的,不止是“凌家少夫人”这个名分所带来的庇护。
她更想知道的,是父亲与兄长惨死的真相,她想手刃的,是那个毁掉楚家的青梅竹马。
以一己孤女之身,她无力撼动洪流,但凌家可以。
凌家,正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