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湿透的衣襟贴着肌肤,泛起一阵寒意。
楚梵加快脚步,没入津门深巷渐起的夜雾里。
当楚梵终于站在北平督军府高耸的灰墙下时,已过去了整整三日。
从津门码头那场潮湿的刺杀算起,不过短短三日,她像个影子,在火车与黄包车间辗转,用围巾遮住半张脸,在人群中压低帽檐。
每一次回头都疑心有目光尾随,她睡不敢深眠,食不知其味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警惕。
她不确定身后是否会随时跳出一群追杀者。
她只知道,父亲的旧部早已星散,世上能倚仗的,竟只剩这一纸泛黄的旧约。
如今,它就贴在她的心口,隔着衣料,微微发烫。
楚梵抬起眼,目光掠过门楣上凌厉的“督军府”三个字。
回国前,她的恩师已经将国内的近况悉数告知。
自五年前,雄踞冀东领地的楚家军阀被灭后,以“楚-凌-蒲”三大军阀相互制衡的局势被打破。
如今,位于政治中心的北平是北方军政枢纽、张家口、哈尔南部及热河西部,尽在凌家掌中。
不仅如此,凌家军阀还牢牢占据着北方军政的重要交通命脉,平绥线、平汉线北段如血脉贯穿其领地,牢牢扼住北方交通咽喉。
凌家根基日深,隐有扩张之势。
而济南、天津南部、山东大部及河北东南部的地盘,则成蒲家天下。
蒲家军阀依托沿海优势,掌控着济南港、天津南港,甚至控制多条走私通道,资金雄厚,粮产丰足,更有自家兵工厂日夜轰鸣。
如今年年扩兵,兵力之盛,竟已隐隐压过位居政治中枢的凌家。
原本属于楚家的冀东领地原是北平与济南之间的缓冲带,自楚家覆灭后,三角平衡瓦解,冀东地区就成了一块赤裸裸的肥肉,是凌、蒲两家必争的 “战略跳板”。
—— 谁吞下冀东,谁的枪口,便能直抵对方的心口。
而这位凌督军,便是父亲昔日的故交。
楚梵闭上眼,十四岁前的风似乎还能吹到脸上。
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,她十四岁前的人生,快乐,明媚,活的肆意潇洒。
她是楚帅的掌上明珠,是兄长疼爱的小妹,是在楚家军纵容下活得明亮肆意的小姐。
直到靶场的枪声里,开始混入父亲麾下各地驻军异动的流言。
父亲与兄长骤然忙碌,偌大的帅府,日渐空旷,只剩她一人。
她隐约预感出了什么大事,可谁也没有告诉她。
直到那个天色沉郁的清晨,父亲几乎是将她掳到码头,一只皮箱塞进她手里,人便被推上摇晃的甲板。
“梵梵,家里出事了,快走,去德国,阿爸在那儿有个朋友,已经提前给他去过信,托他照料你,地址就在行李里,到了就去找人。”
十四岁的她哭着抓住父亲的大氅,挣扎着不愿离开:“阿爸,我不走!我要陪着你和哥哥!我不要去德国!”
一向对她千依百顺的父亲,那次却狠心掰开了她的手,最后看了她一眼,像是交代遗言般做着最后的嘱咐:“好好活着,梵梵。好好活着。”
汽笛声撕裂长空,父亲的身影在码头上迅速变小,最终消失。
楚梵流着眼泪,独自站在陌生的船舷边,被海浪推向未知的命运。
初抵德国,语言不通,行囊在混乱中被劫,她身无分文,流落异国街头。
好在凭着记忆里那个潦草的地址,她几经辗转,终于摸到地方。
抬眼望去,并非想象中的镀金艺术类学院,只有一片宏伟森严的建筑,门楣上悬着看不懂的俄文。
路人告诉她:“这是慕林军校。”
她愣住了。
原以为是读一些镀金的艺术类学校,做温室里的花,父亲却将她径直推入了铸铁的洪炉。
万幸,父亲那位旧友——后来成为她恩师的中国人,最终找到了蜷缩在街角的她。
在德国安顿下来后,她开始给家里写信,可每一封信,都石沉大海。
直到一年后,她才从恩师的口中得知,她的父兄,早在一年前已经战死。
楚家余下的驻军,已经跟随父亲一手提拔、当做儿子一般精心教导的赵铭焰另立门户。
然,赵铭焰早已与蒲家勾结。
他依附着蒲家之力肃清楚家不服的旧部另立门户,看似成为一方独立军阀,但冀东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落入蒲家手中。
他不过是被蒲家掌控的一具傀儡。
楚梵选择从津门码头下船,正是因为冀东的秦皇岛港已被赵铭焰控制。
而津门,恰好处于蒲家的势力边缘,可她还是没料到,在这儿也能遇上追杀她的人。
记忆的潮水退去,楚梵抬起眼,目光掠过不远街角尽头那座巍峨森严的官邸。
门楣上刻着凌厉的“督军府”三个字。
督军府的门前,是一片被刻意清空的寂静地带。
高墙是青灰色的,砖石垒得严丝合缝,向上延伸的尽头,是裹着铁蒺藜的电网,在薄暮中泛着不言自明的震慑。
两扇矗立巍峨的雕花漆金大门透着北平督军官邸的气派。
卫兵分列两侧,穿着笔挺的灰呢军装,绑腿扎得一丝不苟,持枪的姿势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,枪托抵地,刺刀朝天。
他们的脸在军帽的阴影下看不真切,唯有一道道视线,如同实质的探针,在楚梵踏近的瞬间便已将她锁定、穿透。
这里没有交谈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有每隔一刻钟,哨位上传来短促、整齐的换岗踏步声。
这些是明卫,但楚梵知道,这样的官邸,还有无数看不到的暗卫,戒备森严。
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枪油和一种紧绷的、属于金属与权力的冰冷气味。
楚梵停下脚步。
她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不仅被注视着,更被衡量着——衡量她的意图,她的威胁,以及她踏入这片禁区的资格。
那扇门不仅是木与铁,更像是一道划分生死、尊卑与内外世界的绝对界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放缓脚步,慢慢向前走去。
刚近前五步,两名卫兵便已小跑上前,抬手拦在身前,动作利落如出鞘的刀:“小姐,督军官邸,无令不得入内。”
楚梵站定,声音放得轻软:“我姓楚,想见督军,这儿有件旧物,督军一见便知。”
她抬手,自颈间解下一枚贴身戴着的银质链坠,坠子成半圆,款式繁杂,古法制造。
卫兵扫了一眼,语气毫无转圜:“抱歉,除非上头提前交代,否则外人物件,我等不能转呈。”
楚梵料到此路不通,转而追问:“那请问,还有什么法子能见到督军?”
“督军日理万机,岂是谁来都能见的?”
卫兵眉峰未动,公事公办地催促,“请速离,闲杂人等,此地不得逗留。”
楚梵心下一沉,正思忖如何破局,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径直驶来,她与卫兵迅速退至道旁。
车子经过她身侧时,却缓缓停下。
后座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女子年轻脸庞。
那女子眼波流转,温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卫兵立刻挺直背脊,恭敬回禀:“回姨太太,这位小姐想求见督军。”
车内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楚梵身上,将她细细端详。
肤白似雪,眉眼如墨,一双眸子清亮温润,鼻梁秀挺,唇色虽淡,反而更衬出几分楚楚。
鸦青长发垂至腰际,身段娉婷,整个人既有古典女子的柔婉,气质里又透着一股新派女子的韧劲。
两种气质在她身上交融得恰好。
“你是什么人?找督军有何事?”
她问,声音依旧轻柔。
楚梵抬眸,立刻应道:“家父楚啸山,是督军旧识,烦请您代为通报一声。”
“楚啸山......的女儿?”
那姨太太轻声重复,眉心微蹙,似在记忆中搜寻,片刻后却摇了摇头,“没听说过。”
楚梵眼底刚亮起的光,微微黯下。
不料,对方话锋一转,声音慵懒:“督军眼下外出,不在府中,你若真急着见他,不妨去城郊云顶马场碰碰运气。”
话说得含蓄,楚梵却瞬间领会。
她朝车内的女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:“多谢提点。”
那姨太太懒懒打了个哈欠,缩回身子,声音渐低:“熬了一宿的牌局,困乏得很。”
车窗升起,黑色轿车重新发动,缓缓驶入那扇铁门之后。
楚梵一刻未停,直奔云顶马场。
马场入口守卫森严,往来者皆是非富即贵,该如何进去?
她略一停顿,心中已有计较。
行至守卫跟前,她神色平静,语气不卑不亢:“我是督军府姨太太跟前的人,太太有急事,命我务必面见督军禀报,烦请带路。”
守卫见她气度沉稳,言语笃定,无人敢在此冒充督军官邸之人,便不疑有他,当即招来内场侍从:“这位是督军府来的,带她去见督军。”
楚梵顺利入内。
马场设于一座被削平的山顶之上,视野极为开阔。
场内人不多,似是特意清过场。
偌大跑道上只见零星几人策马,道旁肃立着诸位显贵带来的随从,一片寂静,唯有风声与马蹄声。
引路人带她沿小径转过弯,指着前方:“姑娘,督军就在前头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
楚梵微微颔首,独自向前走去。
可马场上有好几人,究竟,哪一位才是督军呢?
楚梵是见过凌督军的,不过那时,她只有七八岁,残留的记忆不多。
她的目光逐一掠过场上身影,那位正在跑马的中年男子,年纪虽对得上,周身却无军人特有的铁血气度。
不远处正在选马、被四五人簇拥着的另一位,倒有几分行伍气象,可举止间缺乏统御一方的沉雄威势。
一个个排除,楚梵心下一沉。
难道督军今日并未前来?或是已经离去?
楚梵有些心焦。
步履未停,沿跑道边缘继续前行,绕过近半圈,方才发现后方竟另有一处单独隔出的内场。
内场背倚山壁,环境更为清幽,跑道铺着细密金沙,左侧便是一排整齐的马厩。
此刻,那里静静立着数人,无人高声,气氛肃穆。
众人之中,一位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负手而立,正对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低声说着什么,左右之人皆微躬身形,姿态恭敬。
那样的上位者的气度,那般经沙场淬炼出的沉峻气场,与她记忆中父亲的气场如出一辙。
甚至那背影的轮廓,也隐约与她童年模糊的印象重合。
楚梵停下脚步。
是他。
北平的主人,凌督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