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再起。
阳台上,一名枪手应声而倒,从栏杆边软软栽下。
凌淮邺闻声瞬间侧身回头。
军事素养让他立刻精准发现了阳台上的伏击者。
他眼中寒光一闪,拔枪厉喝:“一队保护目标上车撤离!二队,左翼包抄,拿下他们!”
那名戴眼镜的男人被程啸几乎是塞进了军车。
引擎轰鸣,几辆军车簇拥着那辆军车,急速驶离。
阳台上的伏击者见行迹暴露,索性不再隐藏,数支枪口齐齐喷出火舌,子弹瓢泼般向下方倾泻。
另有两人,调转枪口,直接锁定了刚刚开枪、暴露了位置的楚梵!
凌淮邺已敏捷地翻身躲至车后,依托掩体,沉稳反击,枪声精准而高效。
楚梵开了那一枪后,心知已将自己置于险地。
她虽然想救人,但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
她这枪虽精巧,射程威力不俗,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,弹匣仅容三发,方才已用去一颗子弹。
她毫不犹豫,闪身扑向码头边一堆刚卸下、码放整齐的橡木货箱后。
凌淮邺那边的卫兵训练有素,反围剿意识很强。
一边寻找着掩体,一边保持队形交替前进,步步紧逼,近距离狙杀,火力强势压制。
阳台上的伏击的人虽然依托着高位的优势,仍然被压制得难以抬头,竟将一股邪火全数发泄到楚梵这个“搅局者”身上。
三四个人借着阳台立柱和杂物掩护,一边与凌淮邺这边对射,一边竟朝楚梵藏身的货堆包抄过来。
楚梵背靠冰冷潮湿的木箱,屏息聆听。
脚步声在雨声和零星枪声中不甚清晰,却在逼近。
她只剩两发子弹。
而听动静,包抄过来的,绝不止两人。
冷汗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。
刚脱虎口,又入狼窝。
为了一只箱子,值得么?
可那箱子里,是她苦熬半年的心血与希望,更是机密,虽是半成品,绝不好落入旁人之手。
她握枪的手,微微发颤。
不能再等了。
楚梵屏住呼吸,专注的听着对方的脚步声。
男女身形悬殊,若是硬碰硬,她一定没有活路,唯有先发制人。
一个极轻微的、踩过积水的声音,在左前方木箱转角处响起。
楚梵心念电转,在那黑影出现的刹那,猛地矮身从木箱另一侧探出,单膝跪地,举枪,瞄准,扣发!
“啊!”
一声短促惨叫,一人胸口中弹,踉跄倒下。
还剩最后一发子弹。
楚梵迅速缩回,连头也不敢露,心脏狂跳如擂鼓。
她只能暗暗蛰伏在箱子后面,默默祈祷刚才那个军官,能够把这伙人压制住。
可附近,却迟迟没有那伙人的动静,她心急如焚。
细细听去,不远处的枪声弱了一些,也不知道,刚刚那个军官,会不会赶过来救她?
毕竟,她可是为了他,才身犯险境的。
左边,也有脚步声在靠近,更沉重,更慢,带着刻意的谨慎。
更可怕的是,她的右边,也隐约传来了声音。
左右包抄。
然而,她只有一发子弹了。
而敌人,至少还有两人,或许更多。
绝望的寒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上。
难道历尽艰辛回国,第一天就要葬身在这冰冷的码头?
她的心底,有些凄然,也有些悲壮。
伸头也是死,缩头也是死。
她迅速调整好心态,朝着面前的位置举枪以待,可她身后,脚步声也越来越近。
两秒过后,脚步声停了。
就在她藏身的木箱另一侧,不过咫尺。
楚梵深吸一口气,眼中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握紧枪,准备在对方现身时拼死一搏。
就在她蓄力欲起的电光石火间,一道身影竟如鹰隼般从她头顶高高的木箱堆上凌空跃下!
来人一手精准地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迅疾无比地旋身半周,另一只手同时抬起——
“砰!”
枪声在她耳畔炸响,震得耳膜嗡鸣。
与此同时,楚梵也在旋转中被带得直面另一个方向扑来的黑影,她几乎凭着本能,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第二声枪响,几乎与前一声重合。
时间仿佛凝滞一瞬。
楚梵被那强有力的手臂稳稳箍在身侧,打斗间,她的帽子不慎掉下,惊魂未定地抬眼。
只见凌淮邺绷紧的下颌线近在咫尺,而他身后,一名欲偷袭的匪徒眉心中弹,缓缓滑倒。她自己枪口所指的方向,另一名匪徒也捂着胸口倒下。
两枪,几乎同时解决了来自两个方向的致命威胁。
凌淮邺垂眼,隔着半步之遥,目光落在她犹自举着枪、微微发颤的手上,又移到她那双因惊骇和难以置信而睁圆的眼眸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枪法不错。”
他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,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,只淡淡道,“小姐,我又救了你一次。”
楚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依旧被窒息感堵着,干涩发紧,甚至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隔着雨幕,视线并不真切。
她只在水气中隐约看见他军帽下半张清晰冷峻的脸,看着他肩章上冰冷的徽章,看着他那双藏在帽檐下深不见底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。
码头的雨,还在下。
血腥气混着硝烟味,在潮湿的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
雨丝细密,将两人的视线无声相接。
凌淮邺的目光被她那双微微颤栗的眼睛紧紧吸引,竟移不开半分。
他的贴身副官霍成义解决完其他伏击的人,急促率领二队的卫兵赶来。
“少......”
他正欲开口,看见凌淮邺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楚梵身上,忽然就噤了声。
时间定格了一瞬。
一个强烈的念头骤然浮上凌淮邺的大脑——他想看清,这双眼睛下面,究竟是怎样一张脸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朝她脸上缠绕的围巾探去。
楚梵一瞬间怔在原地,竟也忘了躲闪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上布料的刹那,身后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:“少帅,前方发现蒲家军踪迹,应是码头失手,改道伏击!”
凌淮邺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蓦地醒神,收回手。
楚梵也如梦初醒般醒过来,仓促后退两步,抬手护住脸上的围巾,方才两人之间那阵无形的牵引瞬间断裂。
“小姐,有缘再见。”
他抛下这句话,匆忙转身踏入黑色汽车。
引擎低吼,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街面,一行人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。
只余楚梵一人立在原地,围巾下的呼吸,许久才慢慢平复。
初到津门,她就差点再次丧命,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刚才那伙军官,此刻,恐怕她已经是一具尸体。
楚梵清楚,下一次未必还有这般运气。
她不确定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人,究竟是父亲麾下叛逃的旧部?还是另有缘由?
来不及细想,这样一折腾,已是暮色。
她需要尽快找到父亲旧约提过的盟友,寻求庇护。
也不知道,那份多年前的盟约,对方还会认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