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钟，天刚蒙蒙亮。
姜星遥已经蹲在村口老槐树后头了。露水重，打湿了她的裤脚，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她没敢站树底下，怕被人看见，缩在树后头的土坡坑里，怀里抱着她的破包袱。
包袱里是她全部家当：两件褂子，一本书，三个野鸭蛋，五块钱零钱，八十块"启动资金"，还有她爹留下的银镯子。
外加一把剪刀，贴身藏着。
她摸了摸后脑勺的伤，结痂了，痒得很。周野给的手帕她洗干净了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打算还给他——这人情她记着，但不想欠这种小便宜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姜星遥浑身一紧，往坑里又缩了缩。
"星遥？"
是周野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带着点没睡醒的哑。
姜星遥探出头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推着辆自行车站在路口。不是自行车，是辆绿色的……吉普车？
她愣了一下，揉揉眼睛。确实是吉普车，老式的212，车门上还漆着"县机械厂"的字样，在晨光里泛着绿光。
"你……开车来的？"她从树后头钻出来，声音都变调了。
周野正往车头上绑绳子，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："不然呢？骑自行车带你？八十里地，骑到县城你腿还要不要了？
姜星遥没吭声。
她上辈子去县城，坐的是村里的拖拉机，颠了三个钟头，到地方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。吉普车……她只在电视里见过，这辈子加上辈子，头一回摸实物。
"上车。"周野拉开车门，"坐后排，别露头。厂里有规定，公车不能私用，被看见麻烦。"
姜星遥手脚并用地爬上去。车里一股汽油味 混合皮革味，座椅硬邦邦的，但比她家的床软和多了。她刚坐稳，周野就扔过来一件旧工装。
"盖头上，睡觉。到了我叫你。"
姜星遥抓着工装，没盖："周大哥，这……这得多少油钱？"
她不懂车，但懂道理。拖拉机烧柴油都金贵得很，何况这种"四个轱辘"的。她怕欠太多，还不起。
周野已经坐进驾驶座，正在捅钥匙，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："怎么，想付油钱？"
"我……"
"你有吗？"
姜星遥攥紧了手里的工装，实话实说："没有。"
"那废什么话。"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来，周野的声音混在噪音里，"我正好去县里办事，顺路。你要实在过意不去……"
他顿了顿，"以后有钱了，还我一碗面。"
姜星遥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行，牛肉的。"
"要求还挺高。"周野也笑了，嘴角扯出个弧度，"盖好了，走。"
车子猛地往前一窜，姜星遥往后一仰，后脑勺磕在座椅上，疼得她嘶了一声。她赶紧把工装蒙头上，缩成一团。
车窗外头，天光渐渐亮起来。她能感觉到车子在颠簸，在转弯，在爬坡。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擦肩而过，她屏住呼吸，生怕被人认出来。
"怕什么？"周野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，"真被看见，你就说是我远房表妹，去县城看病。"
"你不怕惹麻烦？"
"麻烦？"周野哼了一声，"我转业回来三个月，抓过三个小偷，揍过两个流氓，厂长见了我都客气三分。这点麻烦，算个屁。"
姜星遥没说话。
她想起上辈子听说的周野。这人后来做生意发了大财，但发迹前在厂里当保卫科长，出了名的"狠"。据说有次厂里丢了一批钢材，他一个人追到邻县，把三个盗窃犯全撂倒了，自己肋骨折了两根，愣是没吭声。
是个狠人，也是个能人。
但上辈子她跟他没交集，只知道他一直未娶，有人说他年轻时候受过情伤，也有人说他眼光高，看不上乡下姑娘。
现在她坐在他的车里，盖着他的工装，闻着他车里的汽油味，忽然觉得这人……也没那么可怕。
"周大哥，"她从工装底下探出半张脸，"你为啥帮我？"
车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。
"看你顺眼。"周野说。
"……"
"真的。"他声音淡淡的，"昨天在河边，你跟我讲道理，没哭，没跪，没卖惨。我帮过不少人，十个里头九个上来就哭，还有一个直接跪下喊恩人。你不一样。"
姜星遥把脸缩回工装里，没接话。
她上辈子哭够了，跪够了，卖惨卖够了。她知道那没用，眼泪换不来同情，只能换来更多的欺负。
"睡吧。"周野说，"路还长。"
姜星遥闭上眼睛。她其实睡不着，但闭着眼能省点力气。她得养足精神，到了县城，硬仗才刚开始。
车子颠簸了不知道多久，姜星遥迷迷糊糊的，半睡半醒。忽然车子猛地一刹，她往前一冲，额头磕在前座椅背上。
"怎么了？"她掀开工装。
"前头有人。"周野的声音绷紧了，"别露头。"
姜星遥从座椅缝隙往前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土路中间横着一根木头，两头站着两个半大小子，十六七岁的模样，穿着脏兮兮的褂子，手里拿着……铁锹？
是路障。
"周大哥，"她声音发紧，"这是……"
"劫道的。"周野已经拉开车门，"别下来，锁好门。"
他跳下车，站在车头前，个子高，身板壮，一身绿军装还没换，往那一杵就带股煞气。
"干嘛的？"他问。
两个小子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往前凑了凑，铁锹在手里掂了掂："过路的？交点钱，买路财。"
"知道我是谁吗？"
"我管你是谁。"另一个小子梗着脖子，"县机械厂的车是吧？有钱！我们看见了，你车上还有女的！"
姜星遥心里一沉。
被看见了？什么时候？她明明盖着工装……
"少废话！"第一个小子往前一步，"五十块！不给钱，车留下，人也留下！"
周野笑了。
他笑得挺轻，但姜星遥在后头看着，觉得他眼神冷得像冰。
"行啊。"周野说，"钱在车座底下，自己来拿。"
两个小子又对视一眼，显然没料到这么顺利。第一个小子往前凑，铁锹还攥在手里，但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车门。
就在他手指碰到车门的瞬间，周野动了。
姜星遥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，只听见"哎哟"一声，那小子已经趴地上了，铁锹飞出去老远，胳膊被反剪在背后，疼得直叫唤。
另一个小子愣了半秒，抡起铁锹就拍。周野侧身躲过，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，小子扑通跪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下巴上又挨了一肘，仰面朝天倒下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周野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从地上捡起铁锹，掂了掂，走到两个小子跟前。
"劫道？"他用锹头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脸，"多大了？"
"十、十七……"
"十七。"周野重复了一遍，"够判刑了。知道抢劫判几年吗？"
两个小子脸色煞白。
"大哥！大哥我们错了！"趴地上的那个先怂了，"我们第一次！真的第一次！家里穷，没办法……"
"穷？"周野冷笑，"穷就能抢？老子当年在边境，穷得吃树皮也没抢过老百姓！"
他举起铁锹，两个小子吓得抱头。
但铁锹没落下来。周野把锹扔在一边，从兜里掏出个本子——是工作证还是什么，姜星遥没看清。
"名字，村里，家里大人是谁。"他掏出钢笔，"不说，送派出所。说了，我给你们村支书打电话，让他来领人。"
两个小子彻底蔫了，一五一十地交代。周野记在本子上，又问了几个问题，才挥挥手："滚吧。木头搬开，以后再让我在这条路上看见你们……"
"不敢了不敢了！"两个小子连滚带爬地搬开木头，钻进路边的玉米地，转眼没了影。
周野收回本子，拉开车门坐进来，神色如常，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两只蚊子。
"没事吧？"他问姜星遥。
姜星遥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："周大哥，你……练过？"
"部队里学的。"他发动车子，"侦察兵，这点场面，小意思。"
"那两个人……真送派出所？"
"送了也没用，未成年，教育两句就放了。"周野打了把方向，"我记了他们村，回头给支书打个电话，让家里管严点。再犯，就没这么客气了。"
姜星遥没说话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是捡了个大便宜。周野这种人，有脑子，有身手，有人脉，在1983年的县城，绝对是横着走的存在。
而她，现在欠了他两碗面——一碗顺路，一碗救命。
这人情，越欠越大了。
"周大哥，"她忽然说，"到了县城，你能不能……再帮我个忙？"
周野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："说。"
"我想知道，哪里有电子表卖。"
车子猛地一顿，周野踩了脚刹车，回头看她："什么？"
"电子表。"姜星遥重复了一遍，"我知道南边有货，成本几块钱，卖二三十。我想倒腾这个，但没门路。"
她顿了顿，直视周野的眼睛："你是保卫科长，厂里常有南方来的业务员，你肯定知道谁在卖。"
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周野看着她，眼神从惊讶变成审视，又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"你知道'投机倒把'判几年吗？"他问。
"知道。"
"知道还敢干？"
"敢。"姜星遥说，"但我不会傻到被抓。我只卖，不囤，不批发，小打小闹，够吃饭就行。"
她没说实话。她要的当然不是"够吃饭"，她要的是第一桶金。但她不能跟周野说实话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周野又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这笑跟上回不一样，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
"姜星遥，"他说，"你胆子不小。"
"胆子小活不下去。"
"行。"周野转回去，重新发动车子，"到了县城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但有一条——"
"你说。"
"出了事，别供出我。我就当没见过你。"
"成交。"
车子重新上路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金灿灿地照在前头的土路上。姜星遥把工装叠好，放在旁边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庄稼地。
她出来了。
真的出来了。
从那个破家，从那群吸她血的人，从那个注定惨死的命运里，她出来了。
县城在八十里外，那里有她不知道的机遇，也有她不知道的凶险。但她不怕。
上辈子她怕了一辈子，怕挨打，怕挨饿，怕被卖，怕死。最后怎么样？还是死了，死得无声无息，像条野狗。
这辈子她什么都不怕。她只怕自己不够狠，不够快，不够聪明。
"周大哥，"她忽然说，"你刚才那本子，是什么？"
"工作证？"
"不是，另一个，记名字的。"
"哦，那个。"周野单手把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，扔给她，"自己看。"
姜星遥接住，翻开，愣住了。
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，全是字。有名字，有地址，有"某年某月某日，偷钢材三斤"，有"某年某月某日，调戏妇女"，还有"某年某月某日，倒腾电子表二十块，来源不明"……
"这是……"
"我的账本。"周野声音淡淡的，"厂里三教九流，得知道谁什么底细，才能管得住。这上面的人，有把柄在我手里，不敢乱来。"
姜星遥看着本子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她想起上辈子听说的，周野后来做生意，起步极快，仿佛有人在背后推他。有人说他靠关系，有人说他靠运气，现在她明白了——
他靠的是这个。信息，把柄，人脉。
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，这么一个小本子，就是无价之宝。
"周大哥，"她合上本子，还给他，"你这本子……能借我抄几页吗？"
周野手一抖，车子差点歪沟里。
"你说什么？"
"借我抄几页。"姜星遥面不改色，"我不抄名字，只抄'倒腾电子表'那几条。我知道谁有货，知道去哪找买家，但我不知道中间的门道。你这本子上，肯定有线索。"
周野把车停在路边，转过身，正儿八经地看着她。
"姜星遥，"他说，"你知不知道这本子值多少钱？"
"知道。"
"知道你还敢借？"
"敢。"姜星遥说，"但我不是白借。我帮你做件事，换抄三页，公平交易。"
"你能做什么？"
姜星遥想了想，说："我会看病。"
"……"
"真的。"她从怀里掏出那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，"这书我背了十年，常见病都会治。你厂里要是有谁头疼脑热，我能看。不要钱，换一次抄本子的机会。"
周野看着她，又看看那本卷了边的破书，忽然觉得这事挺荒唐。
一个十七岁的丫头，从村里跑出来，身无分文，居然跟他谈条件，要抄他的"机密账本"，拿一本破医书当筹码。
他应该拒绝的。这丫头胆子太大，心思太深，跟她扯上关系，迟早惹麻烦。
但不知为什么，他想起她在河边说的话——"我想活命，想吃饭，想不被人当牲口卖"。
他也想活命，也想吃饭，也想不被人当牲口使。当年在部队，他就是靠着这股狠劲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这丫头，跟他是一类人。
"行。"他听见自己说，"到了县城，你先跟我回厂，给我看看账本值不值得借。值得，我让你抄三页。不值得……"
"我立马走人，绝不纠缠。"
"成交。"
车子重新上路，太阳越升越高，照得车里暖烘烘的。姜星遥靠在座椅上，手里攥着那本医书，心里盘算着到了县城的第一步。
她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，然后摸清电子表的门道，小试一把，赚个几十块，再想办法扩大。
她得小心，不能被抓，不能被王翠花找到，不能……
"到了。"
周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姜星遥抬头，看见前头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建筑，有烟囱，有厂房，有围墙，墙头上还拉着铁丝网。
县机械厂。
"下车。"周野停在大门口，"从侧门进，别让人看见。我去停车，你在这儿等。"
姜星遥跳下车，脚一落地，腿软得差点跪下。坐了太久，血脉不通。她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厂门口有传达室，老头正在听收音机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出来。围墙上有标语，红漆刷的："抓革命，促生产"。远处有工人骑着自行车进进出出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。
这就是县城。这就是1983年。
她姜星遥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