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厂的侧门藏在围墙拐角，堆着几摞生锈的铁皮料子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姜星遥贴着墙根站着，手里攥着包袱带子，眼睛盯着地面。
她得装得像。像那种来投奔亲戚的乡下丫头，畏畏缩缩，没见过世面，让人看一眼就懒得再瞧第二眼。
这本事她上辈子就会。在鳏夫家那些年，她装傻，装聋，装病，装得多了，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。后来到了县城捡破烂，她更是学会了在人堆里隐身，像个影子似的， 没有人注意。
但现在她不能一直装。该抬头的时候得抬头，该说话的时候得说话，该狠的时候……
"想什么呢？"
周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姜星遥差点跳起来。她回头，看见他已经换了身便装——蓝布裤子，白的确良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肤。
"没、没什么。"她赶紧低下头，把"乡下丫头"演到底。
周野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挥挥手："跟我来，低着头，别乱看。"
厂子里头比外头热闹。主干道是水泥地，两旁种着梧桐树，树叶茂密，遮出一片阴凉。路上有骑自行车的，有挑着担子卖冰棍的，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妇女坐在树下纳鞋底，叽叽喳喳地聊天。
姜星遥目不斜视，只盯着周野的后脚跟。但她耳朵竖着，把周围的声音都收进来。
"……听说没有，三车间的老赵让保卫科抓了，倒腾钢材……"
"活该，早看他不是好东西……"
"哎，我男人说南边来的电子表又降价了，十块钱一块，要不要托人带一块？"
"别瞎买！厂里正查呢，抓到就是投机倒把……"
姜星遥心里一动。电子表，又是电子表。看来这厂子里头，水挺深。
周野带着她七拐八绕，进了后排一栋灰楼。楼道里阴森森的，飘着股机油味。他停在二楼最里头一间，掏出钥匙开门。
"进来。"
屋子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把椅子，靠墙有个铁架子床，床单洗得发白。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子，里头插着几支钢笔，旁边是半包"大前门"。
"坐。"周野指了指床，自己坐在椅子上，"这是我的休息室，平时没人来。你先在这儿待着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"
"周大哥，"姜星遥没坐，"那本……账本，我能看看吗？"
周野抬头看她，眼神有点玩味："急什么？饭不吃，水不喝，先看账本？"
"先看，心里踏实。"
周野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他从抽屉里掏出那个黑皮本，扔在桌上："自己翻。第三页到第五页，是电子表的线索。我只给你看十分钟，能记多少记多少，不许抄，不许带出去。"
姜星遥抓起本子，手指有点抖。
她没急着翻，先深呼吸一口气，让自己静下来。上辈子她没读过多少书，但记性出奇地好。在鳏夫家那些年，她靠听收音机学字，靠捡来的报纸认词，居然也攒下了不少文化。后来捡破烂，她更是练出了"一眼记住"的本事——看见好东西，得立刻判断值不值钱，没工夫磨蹭。
现在，这本事派上用场了。
第三页。
"刘德贵，外号'表叔'，四车间钳工，1979年从广州调来，常往南方跑，手里有电子表、计算器货源，批发价8-12元，零售价25-35元。去年倒腾被抓过一次，罚款200，记过处分，现收敛，只卖熟人。"
姜星遥默念三遍，记在脑子里。
"住址：厂西家属院3号楼201。特征：左手小指缺半截，嗜酒，每周三、六晚去'红星饭店'喝散酒。弱点：怕老婆，老婆在供销社上班，管得严。"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四页是另一个人，姓马，叫马三，是厂外头的"二道贩子"，专门从"表叔"手里收货，再卖到乡下。这人滑头，不好打交道，但量大，一次能拿上百块表。
第五页记的是买家——周边几个公社的供销社主任，还有县城黑市的几个人名。周野记得很细，谁拿多少货，什么价格，什么时候交易的，一目了然。
姜星遥看得心惊。这周野，表面上是保卫科长，抓投机倒把的，背地里却把门儿清。他不动这些人，不是动不了，是留着有用。
这人心思，深得很。
"时间到。"周野伸手，把本子抽回去，"记了多少？"
"刘德贵，外号表叔，四车间钳工，左手缺小指，怕老婆，周三周六晚去红星饭店。"姜星遥一字不差地复述，"马三，厂外二道贩子，量大滑头。还有三个供销社主任，两个黑市买家，名字没记全。"
周野挑了挑眉，有点意外："记性不错。"
"饿出来的。"姜星遥说，"饿极了的时候，看一眼吃的，得记一辈子，下次才知道去哪找。"
周野没说话，把本子锁回抽屉里。他起身，从床底下拖出个脸盆，又拿起暖水瓶："厂里有食堂，但这个点过了饭时。我给你弄点热水，泡两个馒头，凑合吃。"
"周大哥，"姜星遥叫住他，"我能见见这个刘德贵吗？"
周野动作一顿，回头看她："你急什么？先站稳脚跟再说。"
"我等不及。"姜星遥说，"我在你家顶多待一天，明天就得找地方搬。搬出去之前，我得知道货从哪来，不然到了外头，两眼一抹黑，更容易被抓。"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而且，我得赚钱。赚了钱，才能还你面钱，才能不欠你人情。"
周野看着她，眼神变了变。
这丫头，时时刻刻把"不欠人情"挂在嘴边，是怕被他拿捏，还是真有这么硬气？
"刘德贵不好见。"他说，"他怕生，尤其是怕生面孔。你贸然找上门，他肯定不认。"
"那怎么办？"
周野想了想，忽然问："你会喝酒吗？"
"……什么？"
"喝酒。"周野重复了一遍，"红星饭店的散酒，两毛钱一两，刘德贵每周三、六晚必去，一喝就是半斤。你要是能喝，能陪他喝，就能搭上话。"
姜星遥沉默了。
她上辈子喝过酒。在鳏夫家，那老东西逼她喝，喝了好办事。她第一次喝就吐了，第二次还是吐，第三次……她学会了忍着不吐，学会了装醉，学会了趁那老东西睡着的时候逃跑。
但逃跑没成功，被抓回来，打断了一条腿。
"我能喝。"她说，声音平平的，"但我不白喝。你得告诉我，刘德贵喜欢聊什么，讨厌什么，我怎么开口，他才不会赶我走。"
周野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一个十七岁的丫头，从村里跑出来，身无分文，没根没底，居然要陪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酒鬼喝酒，套近乎，倒腾电子表。
这要是传出去，没人会信。就算信了，也会说这丫头疯了，或者……贱。
但周野没这么说。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写了几个字，递过去："这是刘德贵的工号，你到了红星饭店，跟老板说找'四车间的刘师傅'，老板认识。剩下的事，你自己想办法。"
姜星遥接过纸条，折好，塞进内衣口袋里。
"周大哥，"她说，"我要是出了事……"
"跟我没关系。"周野打断她，"我说过，出了厂门，你是你，我是我。"
"我知道。"姜星遥点头，"我是说，我要是出了事，你能不能……帮我收个尸？别让我烂在乱葬岗，就行。"
周野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丫头，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边境，第一次出任务前，跟战友说的话。
"我要是回不来了，帮我给家里带个信，就说……就说我去远处了，别等我。"
那时候他也十七岁，也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，死了就死了，别麻烦别人就行。
"你不会死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"刘德贵是酒鬼，但不是坏人。你陪他喝两杯，聊点南方的见闻，他高兴了，自然会跟你做生意。但有一条——"
"你说。"
"别让他占便宜。"周野盯着她，"他手不老实，喝多了爱摸摸索索。你忍着，别翻脸，但也别让他真占到便宜。这个度，你自己把握。"
姜星遥笑了。
这笑有点冷，也有点狠。
"周大哥，"她说，"我十二岁那年，我爹死了，我妈改嫁没成，把气撒我身上。她拿烧火棍抽我，抽断了三根，我一声没吭。你猜为什么？"
周野没说话。
"因为我知道，哭了更疼，求饶更疼。只有忍着，只有等，等到她累了，等到她转身，我才能爬起来，才能活下去。"
她看着周野，一字一顿："刘德贵的手，比烧火棍轻多了。我能忍。"
周野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出去，打了热水，拿了两个馒头，放在桌上。馒头是杂粮的，掺了玉米面，黄澄澄的，硬邦邦的，但热乎。
"吃吧。"他说，"晚上我带你去红星饭店，但我不会进去。我在外头等你，一个钟头。一个钟头你不出来，我就走，咱俩两清。"
"好。"
姜星遥抓起馒头，狼吞虎咽。她确实饿了，从昨天早上到现在，她就吃了三个野鸭蛋，胃里早就空了。
周野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吃，忽然问："你后脑勺的伤，怎么弄的？"
姜星遥动作一顿："磕的。"
"自己磕的？"
"……我弟推的。"
周野皱了皱眉："亲弟？"
"嗯。十二岁，我妈的宝贝疙瘩。"姜星遥继续吃，语气淡淡的，"我要是不跑，等满十八，我妈就要把我卖给镇上鳏夫，换三百块钱，给他娶媳妇。"
周野沉默了很久。
他见过不少狠人，男的，女的，老的，少的。但像姜星遥这样的，头一个。不是狠在面上，是狠在骨头里，狠得不动声色，狠得……让人有点心疼。
"晚上别喝太多。"他最后说，"醉了误事。"
"知道。"
姜星遥吃完两个馒头，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光，然后躺在铁架子床上，闭着眼养神。她得养足精神，晚上的硬仗，比白天难打。
周野坐在椅子上，翻着一份报纸，但眼睛时不时往床上瞟。
这丫头，睡着了。
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眉头却皱着，像是梦里也在打仗。她的手一直抓着包袱带子，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。
周野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继续看报。
但他心里，把这丫头的事，又往深处记了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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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，红星饭店。
这地方说是饭店，其实就是个临街的大棚子，支着十几张油腻腻的桌子，门口支着口大锅，煮着猪头肉和杂碎。空气里飘着酒味、油烟味和汗味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姜星遥站在门口，穿着周野借她的一件旧工装，袖子卷了好几道，头发用周野的钢笔别在耳后，看着像个刚下工的学徒工。
"进去吧。"周野在阴影里说，"我在外头，一个钟头。"
姜星遥没回头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店里人声嘈杂，划拳的，吹牛的，骂娘的，混在一起。她扫了一眼，很快在角落发现了目标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矮胖，秃顶，左手放在桌上，小指果然缺了半截。
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盅，一壶散酒，一碟花生米。
姜星遥走过去，拉开椅子，坐下。
刘德贵抬头，眯着眼看她："你谁啊？"
"四车间的？"姜星遥问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楚。
刘德贵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她："你认识我？"
"不认识。"姜星遥招手，跟跑堂的也要了一壶散酒，"但我认识你的表。"
刘德贵脸色一变，手往桌下缩："什么表？我不知道你说什么。"
"南方的表。"姜星遥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喝，只是端着，"电子的，不用上弦，一块能卖三十。刘师傅，我老家穷，没见过世面，就想看看这新鲜玩意儿，您……能给我开开眼吗？"
刘德贵盯着她，眼神从警惕变成狐疑，又变成某种打量货物的审视。
"丫头，"他说，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这要是让保卫科听见……"
"保卫科？"姜星遥笑了，"刘师傅，您去年让保卫科抓过，罚款二百，记过处分。要是怕保卫科，您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。"
刘德贵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压低声音："你到底是谁？周野派来的？"
姜星遥心里一跳，但面上不动："周野是谁？"
"少装！"刘德贵咬着牙，"厂里就他知道我这些事，不是你还能是谁？"
姜星遥脑子飞转。她没想到刘德贵这么敏感，更没想到他直接猜到了周野。但现在承认是死，不承认也是死，她得赌一把。
"刘师傅，"她放下酒盅，往前凑了凑，"我要是周野派来的，就不会一个人来。我会带人，会带证据，会直接把你送派出所。"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"我来，是想做生意。我手里有点钱，想拿货，但没门路。周野……是我远房表哥，他跟我说，找您靠谱。"
这话半真半假，但刘德贵听了，神色稍缓。
"远房表哥？"他哼了一声，"那小子会有这么好心？"
"他欠我爹一个人情。"姜星遥面不改色地编，"我爹救过他的命，现在我家落难了，他不能不帮。但他身份敏感，不能直接出面，所以……"
她举起酒盅："刘师傅，这杯我敬您。您要是信我，咱们聊聊；要是不信，我立马走人，绝不多嘴。"
说完，她一饮而尽。
散酒烈，烧嗓子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她强忍着没咳嗽，把空盅倒过来，示意自己喝干了。
刘德贵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"有点意思。"他重新坐下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"丫头，你多大了？"
"十七。"
"十七就敢出来倒腾？不怕被抓？"
"怕。"姜星遥说，"但更怕穷死。"
刘德贵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得直拍桌子："好！好一个怕穷死！来，丫头，再喝一杯！"
姜星遥又喝了一杯。
两杯下肚，她头有点晕，但神智还清醒。她知道，第一关过了。刘德贵信了她，至少信了一半。
接下来，她得套出货源，套出价格，还得……防着他的手。
酒过三巡，刘德贵的话多了。他说南方，说广州，说那里的楼比树还高，说那里的姑娘穿得比电影里还花哨。他说电子表是怎么从香港过来的，怎么藏在鱼肚子里躲过检查，怎么一本万利。
姜星遥听着，时不时插一句，捧着他，引着他，让他越说越高兴。
"丫头，"刘德贵忽然凑过来，酒气喷在她脸上，"你想拿货，得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。"
他的手，搭上了她的膝盖。
姜星遥浑身一僵。
她想起周野的话——"别让他占便宜"。她也想起自己说的话——"我能忍"。
但现在，这只手在往上滑，滑到大腿，还在往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抓住刘德贵的手腕，往上一翻，露出他缺了半截的小指。
"刘师傅，"她声音柔柔的，但眼神冷得像冰，"您这手指，是怎么缺的？"
刘德贵一愣："……机器轧的，怎么了？"
"机器轧的，说明您懂机器，懂技术。"姜星遥把他的手放回去，但按在桌上，没让他再动，"我也懂一点。我知道电子表的核心是机芯，机芯分国产和进口，进口的分日本和西德，西德的最好，日本的次之。您手里的货，是哪种？"
刘德贵被她问懵了：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"
"我爹是修表的。"姜星遥继续编，"我从小耳濡目染，机芯一响，我就知道是哪国产的。刘师傅，您要是拿国产机芯充进口卖我，这生意，可做不长久。"
她说着，松开手，端起酒盅，又敬了一杯。
刘德贵看着她，眼神变了。
这丫头，不是普通的乡下妞。她懂行，有胆，还会套话。刚才那一下，看似在问手指，其实是在警告他——别乱来，我知道你的底细。
"有意思。"他收回手，没再乱动，"丫头，你叫什么名字？"
"姜星遥。"
"星遥……好名字。"刘德贵点点头，"行，这生意我跟你做。但规矩得说清楚——"
"您说。"
"第一，货款两清，不赊账。第二，出了门，互不认识。第三……"他顿了顿，"别跟周野走太近，那小子，水太深，你把握不住。"
姜星遥笑了："刘师傅，我跟周野就是远房亲戚，出了这个门，我谁都不认识。"
"好！"刘德贵拍桌，"明天晚上，还是这儿，我带样品来。你要是识货，咱们就谈量。"
"一言为定。"
姜星遥起身，晃了晃，扶着桌子才站稳。两杯散酒，后劲上来了，她得赶紧出去，找周野。
"丫头，"刘德贵在背后喊她，"你刚才……真不怕我？"
姜星遥回头，笑了："怕啊。但怕有什么用？怕能让您把手拿开吗？"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能让您拿开手的，只有利益。我知道您想要什么，您也知道我想要什么。这就够了，不是吗？"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留下刘德贵坐在原地，愣了半天，忽然哈哈大笑。
"周野啊周野，"他自言自语，"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妖精？有意思，真有意思……"
---
姜星遥走出饭店，冷风一吹，酒劲上头，她扶着墙干呕了两声，没吐出东西。
"喝多了？"
周野从阴影里走出来，递给她一块手帕——是白天那块，军绿色，洗过了。
"两杯。"姜星遥擦了擦嘴，"搞定了，明天晚上看样品。"
周野挑了挑眉："他没占你便宜？"
"占了，被我挡回去了。"姜星遥把帕子还给他，"用的你教的办法——谈利益，别谈感情。"
周野接过帕子，没说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丫头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干，站都站不稳了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刚刚从一个老酒鬼手里全身而退，还谈成了生意，现在像个得胜的将军，尽管这将军随时可能倒下。
"能走吗？"他问。
"能。"
"那我送你回去。"
"不用。"姜星遥摆手，"你回厂，我自己找地方住。咱们说好的，出了厂门，两清。"
周野皱眉："你一个姑娘家，大晚上……"
"大晚上怎么了？"姜星遥打断他，"我露宿街头的时候，你还不知道在哪呢。周大哥，你的心意我领了，但咱们得把账算清楚。你帮我，是情分；我不拖累你，是本分。这两样，不能混。"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认真地看着他："今天的事，谢谢你。明天的面，我请。但以后的路，我自己走。"
周野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扔给她："拿着。"
姜星遥接住，是个小本子，跟他的黑皮本差不多，但是新的，蓝皮。
"这是什么？"
"厂里的空白介绍信，我偷的。"周野说，"没盖章，但有用。你去找个刻章的，盖个假章，就能住招待所，能买车票，能应付检查。"
姜星遥愣住了："你……"
"别多想。"周野转身往厂里走，"我不是帮你，是帮我自己。你要是在外头被抓，把我供出来，我麻烦更大。有介绍信，你能跑远点，对我更安全。"
他说得冷冰冰的，但姜星遥知道，这是借口。
她攥着那个蓝皮本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上辈子，从来没人这么帮过她。她爹死得早，她妈把她当累赘，她弟把她当丫鬟，她妹把她当踏脚石。后来嫁的那个鳏夫，更是把她当牲口。
只有周野。只有这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，给她手帕，给她饭吃，给她介绍信，还给她……尊严。
"周大哥！"她喊住他。
周野回头。
"那个面，"她说，"我记着呢。牛肉的，大碗，加蛋。"
周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这笑在路灯底下，显得格外柔和。
"等着吧。"他说，"你请。"
然后转身走了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姜星遥站在原地，把蓝皮本贴身放好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子。
她得找个地方过夜，明天还得来看样品，还得想办法刻章，还得……
事情很多，但她不怕。
她姜星遥，从那个破家逃出来了，从那个注定的命运里逃出来了。现在，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，扎下根，活下去，活出个样来。
夜风很凉，但她浑身发热。
这是希望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