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星遥没敢走远。
她怕黑，但更怕迷路。上辈子在县城捡破烂那几年，她摸清了每一条胡同，每一个桥洞，每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角落。但那是二十年后，现在的县城，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。
她沿着机械厂的外墙走，数着路灯。第三盏，第五盏，第七盏……走到第十盏的时候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。
国营理发店。
红蓝白的三色转灯，在夜色里慢悠悠地转。门口摆着两条长凳，一个老头正躺在上面打呼噜。
姜星遥心里一动。她上辈子知道这个地方，不是理发，是因为这后头有个小棚子，原来堆煤用的，后来煤改气了，棚子空出来，成了流浪汉的聚集地。
现在呢？
她绕到后头，果然看见一排低矮的平房，最边上那个，门歪着，窗户破着，但……有光。
很微弱的光，从破窗户纸里透出来，像是蜡烛。
姜星遥贴着墙根摸过去，耳朵竖着。里头有动静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"谁？"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，姜星遥吓得差点跳起来。她没吭声，手伸进怀里，握住了那把剪刀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，露出半张脸。是个老太太，满头白发，皱得跟核桃似的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。
"干什么的？"老太太上下打量她，"讨饭的？"
"……找地方住。"姜星遥说，"大娘，这棚子……"
"我的。"老太太打断她，"滚。"
门砰地关上了。
姜星遥站在外头，没走。
她想起上辈子的事。那个煤棚子，后来住着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，姓马，独眼，脾气臭，但心善。她给过姜星遥半个馒头，在姜星遥发高烧的时候，还给她盖过破棉被。
是眼前这个老太太吗？
"大娘！"她拍门，"我有钱！我租！一晚上五毛！"
门又开了，老太太露出另外半张脸——左眼是瞎的，蒙着层白翳，看着瘆人。
"五毛？"她嗤笑，"你当我是要饭的？"
"八毛。"姜星遥加价，"我就住两晚，后天就走。我不占地方，角落里蹲着就行。"
老太太没说话，独眼盯着她，像是在掂量她有几斤几两。
"进来吧。"她终于侧身，"但先说清楚，我这儿没床，没被子，没热水。你要是想偷东西……"
她忽然从门后头掏出一把菜刀，在姜星遥眼前晃了晃："我这刀，砍过鬼子。"
姜星遥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，没退缩："大娘，我不偷东西。我就睡两觉，醒了就走。"
她进了棚子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头比外头看着大，堆着乱七八糟的破家具，角落里确实有张破草席，上头卷着团黑乎乎的棉絮，大概是被子。
老太太坐在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，蜡烛放在旁边的破木箱上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"钱。"她伸手。
姜星遥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八毛钱，数清楚，递过去。老太太接过，对着蜡烛光看了又看，又放进嘴里咬了咬，才塞进口袋。
"角落，自己收拾。"她指指草席，"明天早上六点前滚，别让人看见。"
"为什么？"
"废话多。"老太太瞪她，"这棚子是我的，也是厂里的。让厂里知道有人住，就得赶。让街道知道，就得查。你拿着介绍信没有？"
姜星遥心里一紧："……没有。"
"那更得躲。"老太太哼了一声，"现在查盲流查得紧，没介绍信，抓到就遣返。你哪来的？"
"乡下。"
"废话，城里人有住这的？"老太太忽然凑近，独眼盯着她的脸，"丫头，你跑出来的吧？"
姜星遥没说话。
"爹妈不疼？后娘虐待？还是……"老太太的目光往下移，落在她胸口，"肚子里有了？"
"没有！"姜星遥往后一退，"我就是……不想嫁人。"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得直咳嗽："好！好一个不想嫁人！跟我一样！"
她拍着大腿，蜡烛光被她扇得乱晃："我年轻时候，爹要把我卖给地主当小老婆，我跑了，跑到城里，捡破烂，活到这把年纪。丫头，你有种，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强。"
姜星遥看着她，忽然觉得亲近。
上辈子她不知道这老太太的过往，只知道她独眼，脾气坏，但会偷偷给桥洞底下的流浪汉塞吃的。现在她明白了，这是同类，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同类。
"大娘，"她问，"您知道哪儿能刻章吗？"
老太太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重新打量姜星遥，这次看得更仔细，更警惕："你要刻什么章？"
"介绍信。"姜星遥从怀里掏出那个蓝皮本，"有这个，没章，住不了店，买不了票。"
老太太没接本子，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"丫头，"她说，"你知道伪造公章是什么罪吗？"
"知道。"
"知道还敢干？"
"不干，活不下去。"姜星遥说，"我得在县城立足，得赚钱，得把户口迁出来。没介绍信，我什么都干不了。"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从椅子底下摸出个铁盒子，打开，里头是乱七八糟的小玩意——扣子，针线，半截铅笔，还有……几个红彤彤的印章。
"我给你刻。"她说，"不要钱，但你要帮我做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明天中午，厂西头有个废品站，你去帮我收一捆报纸，要《人民日报》，去年的，十斤。"老太太说，"我腿脚不好，走不动。你帮我收来，我给你刻章，还管你明晚的饭。"
姜星遥想了想，点头："行。但我要两个章，一个机械厂的，一个街道的。"
"胃口不小。"老太太嗤笑，"两个章，两捆报纸。"
"一捆报纸，一个章。"姜星遥还价，"但我可以帮您收拾这棚子，擦地，糊窗户，都行。"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随即又笑："鬼丫头，还会讨价还价。行，成交。"
她从铁盒子里翻出一把小刻刀，又摸出块橡皮，对着蜡烛光端详了一会儿，开始刻。
姜星遥坐在草席上，看着她的动作。老太太的手很稳，一刀一刀，橡皮屑落在破木箱上，渐渐显出字的轮廓。
"大娘，"她忍不住问，"您这手艺……"
"年轻时候学的。"老太太头也不抬，"我爹是账房先生，我会写字，会刻章，还会算账。要不是跑出来了，现在说不定……"
她没说完，但姜星遥懂。
要不是跑出来了，现在说不定早死在那地主家里了，或者，生了一堆孩子，熬成个黄脸婆，一辈子没出过村子。
"刻好了。"老太太吹了吹橡皮章，递给姜星遥，"试试。"
姜星遥接过，从包袱里翻出周野给的那张空白介绍信，铺在地上，蘸了蘸老太太提供的印泥——其实是红墨水混了锅底灰——使劲一按。
"县机械厂"四个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纸上，但……像那么回事。
"再刻一个街道的，明天给你。"老太太把刻刀收好，"睡觉吧，蜡烛要省着用。"
姜星遥把介绍信贴身放好，躺在草席上。棉絮一股子霉味，但她太累了，顾不得那么多。后脑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比起上辈子断腿的痛苦，这算什么？
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却在转。
明天，上午收报纸，中午见刘德贵看样品，下午刻第二个章，晚上……晚上得想办法把货定下来。刘德贵说要"货款两清"，她手里有二十块，能拿几块表？一块表卖三十，成本就算十五，一块赚十五，十块就是一百五……
一百五，在1983年，是工人半年的工资。
她得快点，再快点。在"投机倒把"的风吹紧之前，在姜家发现她跑了之前，在……
她睡着了。
梦里，她回到了那个桥洞，浑身是血，冷得发抖。但这一次，有人给她盖了床被子，是军绿色的，带着肥皂味。
她没看清那人的脸，但她知道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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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姜星遥就醒了。
她是被冻醒的。棚子里没炉子，破窗户漏风，棉絮薄得像纸。她蜷缩成一团，牙齿打颤，但脑子清醒得很。
老太太还没醒，在椅子上打着呼噜，蜡烛早就灭了。
姜星遥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把草席卷好，把地扫了，又找了张旧报纸，把破窗户糊了糊。做完这些，天光才渐渐亮起来。
老太太醒了，独眼盯着她，没说话。
"我出去收报纸。"姜星遥说，"早饭……"
"外头有卖豆浆的，两分钱一碗。"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两个钢镚，扔给她，"算我借你的，回头还。"
姜星遥接住，没客气，转身出了棚子。
清晨的县城，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和油条香。她顺着墙根走，找到那个卖豆浆的摊子，要了一碗，又要了根油条——四分钱，老太太给的不够，她自己贴了两分。
豆浆是咸的，加了酱油和葱花，热乎乎地下了肚，她才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。
废品站在厂西头，她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。一个破院子，门口堆着山似的废纸、破铜烂铁，一个秃顶老头坐在门口抽烟，眼皮耷拉着，像是在打盹。
"收报纸。"姜星遥走过去，"《人民日报》，去年的，十斤。"
老头抬眼看了她一眼："干嘛的？"
"帮厂里收。"姜星遥面不改色，"后勤科的，做档案用。"
她掏出那张盖了假章的介绍信，在老头眼前晃了晃。老头眼神不好，没细看，哼了一声："一块二一斤，十斤十二块。"
姜星遥心里一紧。十二块！她全身家当也就二十三，这一下就去了一半。
"太贵了。"她说，"八毛。"
"去去去，没钱别来。"老头挥手，"这价是定的，我说了不算。"
姜星遥没走。她在废品堆里转了转，假装查看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上辈子她捡破烂，知道这行的门道——收的时候压价，卖的时候抬价，中间的差价，全是利润。
这老头，肯定也有利润空间。
"大爷，"她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"我跟您说实话，我不是厂里的，我是帮马大娘收的。她您认识吧？就住在煤棚子的那个……"
老头眼神变了变："马秀英？"
"对，马大娘。"姜星遥趁热打铁，"她腿脚不好，让我来跑一趟。您看，都是老街坊，能不能……"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："马秀英……她还没死呢？"
"……活得挺好。"
"行吧。"老头从兜里摸出个本子，翻了翻，"去年的《人民日报》，我这儿有八斤，你要不要？八斤算你八块，剩的两斤，用别的报纸凑。"
姜星遥算了算，八斤也行，够交差了。她点头，数出八块钱，老头进去搬报纸，她站在门口等着。
报纸是捆好的，用油绳扎着，看着挺整齐。姜星遥检查了一下，确实是《人民日报》，日期也对，去年的，没受潮。
"大爷，"她扛起报纸，忽然问，"您这儿……收不收旧手表？"
老头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"手表，机械的，电子的，都行。"姜星遥说，"我有个亲戚，手里有点货，想出手。您要是收，我让他来找您。"
这是临时起意。她想起刘德贵说的，电子表除了零售，也能卖给"收货的"。这废品站，说不定也是条销路。
老头眯着眼看她，看了很久："丫头，你到底是干嘛的？"
"想活命的。"姜星遥说，"大爷，您要是感兴趣，明天这个点，我还来。您要是不感兴趣，就当我没说过。"
她扛着报纸走了，留下老头站在门口，独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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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棚子，老太太正在糊窗户。姜星遥把报纸放下，老太太检查了一遍，满意地点头："行，够数。章下午给你刻，先吃饭。"
饭是稀饭，咸菜，还有两个窝头。姜星遥没客气，狼吞虎咽。老太太吃得慢，独眼时不时往她身上瞟。
"上午干嘛去了？"她问。
"收报纸，顺便……找个销路。"姜星遥没瞒她，"大娘，您在这城里待得久，知不知道哪儿能卖货？除了黑市，除了废品站，还有哪儿？"
老太太放下筷子："你想卖什么？"
"电子表。"
"……"老太太的独眼瞪大了，"你疯了？那东西现在查得紧！"
"所以得找靠谱的销路。"姜星遥说，"零售太慢，我想批量出。您认识的人多，有没有……"
"没有。"老太太打断她，"我不碰那个。丫头，我劝你也别碰。赚钱的路子多的是，命只有一条。"
姜星遥没说话。
她知道老太太是好心，但她等不及。上辈子她等了一辈子，等到死也没等到好日子。这辈子，她必须抢时间，抢在所有人前头。
"大娘，"她说，"您帮我刻章，我感激您。但路是我自己选的，摔了认了，不怨您。"
老太太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："随你吧。下午章刻好，你拿走，以后别来了。"
姜星遥心里一沉："大娘……"
"我不是嫌你。"老太太转过脸，独眼望着窗外，"我是怕。怕你再来了，我就忍不住想帮你。帮多了，我就舍不得了。舍不得了，我就……"
她没说完，但姜星遥懂了。
这是怕有牵挂。上辈子她也是这样，不敢跟人亲近，不敢接受好意，怕欠了还不起，怕离别的时候疼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轻声说，"下午我拿了章就走。但大娘，我以后……还能来看您吗？"
老太太没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从铁盒子里摸出刻刀，开始刻第二个章。
沙沙的，一刀一刀，像是在刻什么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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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姜星遥拿到了第二个章。
"解放路街道办事处"，红彤彤的，盖在介绍信上，像模像样。她试了试，去隔壁小卖部买了包火柴，用这介绍信，居然没露馅。
"谢谢大娘。"她把剩下的半个窝头留下，"我走了。"
老太太没抬头，只是挥挥手。
姜星遥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"大娘，我叫姜星遥。姜子牙的姜，星星的星，遥远的遥。您……您叫什么？"
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。
"马秀英。"她说，"秀英，秀气的秀，英气的英。"
姜星遥笑了："好名字。"
"滚吧。"老太太也笑了，独眼弯成一条缝，"活不下去的时候，回来。我这棚子，永远给你留一角。"
姜星遥攥着介绍信，转身走了。
她没回头，怕回头就舍不得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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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红星饭店。
刘德贵来得早，占了个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个布包。姜星遥走过去，坐下，没废话："样品呢？"
刘德贵打开布包，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三块电子表，一块黑的，一块银的，一块金的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"日本机芯，"他压低声音，"走时准，防水，摔不坏。黑的最便宜，进价八块，卖二十五；银的进价十二，卖三十五；金的进价十五，卖四十五。"
姜星遥拿起那块黑的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她不懂表，但上辈子见过。这种电子表，后来满大街都是，十块钱一块，没人要。但在1983年，这是新鲜玩意，是身份的象征，是"南边来的洋货"。
"能拆开看看吗？"她问。
刘德贵愣了一下："拆开？"
"看看机芯。"姜星遥说，"我爹教过我，机芯分真假。真的日本机芯，里头有字母，假的没有。"
这是瞎编的。她爹死的时候她才五岁，哪教过她这些。但她必须装懂行，不然刘德贵会拿假货糊弄她。
刘德贵犹豫了一下，从兜里摸出把小螺丝刀："只能拆黑的，银的和金的不行。"
"行。"
姜星遥接过螺丝刀，手有点抖。她没拆过表，但上辈子捡破烂，拆过收音机，拆过闹钟，原理差不多。她凭着感觉，拧开背盖，露出里头的机芯。
密密麻麻的零件，细小的齿轮，还有……一行字母，她不认识，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。
"是真的。"刘德贵有点得意，"我刘德贵做生意，讲究诚信。假的我不碰，砸招牌。"
姜星遥把表装好，推回去："我要十块黑的，什么时候能拿货？"
刘德贵眼睛一亮："有现钱？"
"八十块，现在能拿多少？"
刘德贵算了算："现在……能拿六块。剩下的四块，得等下周，我从南边调货。"
"行，六块就六块。"姜星遥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钱，数出四十八块，推过去，"但有个条件。"
"说。"
"剩下的四块表，下周我再来拿。但价格得按八块算，不能涨。"
刘德贵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："丫头，你还怕涨价？"
"怕。"姜星遥说，"听说年底要'价格闯关'，物价要涨。我得提前锁死价格，不然亏了算谁的？"
刘德贵不笑了，独眼盯着她，像是在看怪物。
"你……从哪听说的价格闯关？"他问，"这事还没定呢，厂里都在传……"
"我自有门路。"姜星遥面不改色，"刘师傅，这条件您答应，咱们长期合作。不答应，这八十块我拿走，找别人去。"
刘德贵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伸出手："成交。但丫头，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"
"您说。"
"知道太多，不是好事。"他压低声音，"价格闯关的事，厂里都在传，但传的人，有的让抓了。你……小心点。"
姜星遥心里一紧，但面上不动："我知道。所以我只跟您说，不跟别人说。"
她收起六块电子表，用布包好，塞进怀里。四十八块钱没了，但手里有了货，就有了希望。
"刘师傅，"她起身，"下周三，还是这儿，我来拿剩下的四块。"
"等等。"刘德贵叫住她，"你……住哪儿？要是厂里有人查，我得知道怎么找你。"
姜星遥回头，笑了："我没住哪儿，我是盲流。但您放心，抓不着我。就算抓着，我也不会供出您。"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咱们是利益共同体，您出事，我倒霉；我出事，您也跑不了。所以，咱们都得小心，不是吗？"
刘德贵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丫头，十七岁，但说话做事，比他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子还精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，知道怎么绑住别人。
这种人，要么成大事，要么……死得很难看。
"走吧。"他挥挥手，"下周见。"
姜星遥转身走了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刘德贵坐在原地，把四十八块钱数了三遍，忽然想起周野。
那小子，从哪找来这么个人精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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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星遥没回棚子。
她揣着六块表，在县城的胡同里转悠。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货，也得想想，怎么把这六块表变成钱。
零售太慢，她等不起。批发给马三那种二道贩子？价格被压得太低，不划算。
她想起上午那个废品站的老头。他说"明天这个点我还来"，是感兴趣，还是试探？
不管了，明天去看看。现在，她得找个地方睡觉。
她摸进机械厂后头的一片小树林，找了棵大树，爬上去，在树杈上坐稳。夏夜有蚊子，但高处风大，蚊子少。她把包袱垫在身后，怀里抱着装表的布包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是她上辈子学会的本事——随时随地能睡，随时随地能醒。在桥洞底下，在垃圾堆旁边，在火车站的长椅上，她都睡过。一棵大树，已经是豪华套房了。
半梦半醒之间，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，还有说话声。
"……确定是往这边跑了？"
"确定，有人看见她进了机械厂……"
"继续找，王主任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……"
姜星遥浑身一僵，睡意全无。
是来找她的？王主任？哪个王主任？
她屏住呼吸，从树叶缝隙里往下看。月光底下，三个黑影正在林子里转悠，手里好像还拿着……棍子？
"分头找，她一个丫头，跑不远！"
姜星遥攥紧了怀里的布包，心跳如雷。
她不能被抓住。绝对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