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一桶金的思路
林晚星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亮，仓库里冷得像冰窖。她裹紧棉袄坐起来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枕头下的笔记本还在，昨晚写的方案就在第一页。
她需要尽快行动。
早饭依然是稀粥和窝头。食堂里的人比昨天更少了——据说大部分知青已经下地干活。林晚星看到苏晓梅坐在角落，一个人慢慢喝粥。
她端着饭盆走过去。
“早。”
苏晓梅抬头看她，眼神里还有些警惕，但点了下头：“早。”
林晚星在她对面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两页纸，推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我昨晚写的初步方案。”林晚星咬了口窝头，嚼得很慢，“关于黑木耳的事。”
苏晓梅放下筷子，展开那两页纸。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字迹工整，表格清晰。第一页是市场分析，列了供销社统购价、城市零售价、单位采购价。第二页是收益测算，从采收量、加工成本到预期利润，每个数字都有出处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价格？”苏晓梅压低声音。
“我父亲在食品厂，有些内部信息。”林晚星面不改色，“而且这些不算秘密，有心打听都能知道。”
苏晓梅盯着那份方案，看了足足三分钟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画了简单的组织架构：采收组、品控组、加工组、销售组。
“你想当销售组长？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林晚星摇头，“我想让你当总负责人。”
苏晓梅愣住。
“你有威信，社员信你，刘队长也信任你。”林晚星喝了口粥，语气平静，“我负责销售渠道和具体执行。对外，你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；对内，我们分工合作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技巧。既给了苏晓梅地位和面子，又抓住了实际控制权。
苏晓梅的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几下。她抬头看着林晚星：“为什么找我？你可以自己去找刘队长。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林晚星放下碗，“第一，我一个人做不了，需要帮手。第二，你比我更了解这里的人和环境，能避免很多坑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实原因是：拉苏晓梅入伙，能借助她的女主光环规避政策风险。原著里苏晓梅搞的副业虽然也受打压，但总能逢凶化吉。
苏晓梅沉默了很久。
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，师傅开始收拾碗筷了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？”她终于问。
“七成。”林晚星说，“主要风险在政策层面，但只要以‘发展集体经济、改善社员生活’为名义，不触及私人买卖的红线，问题不大。而且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：“我们可以先从县革委会食堂试点。那是官方单位，采购我们的东西，本身就是一种‘政治认可’。”
苏晓梅眼睛亮了亮。
这个逻辑很巧妙。在那个年代，和官方单位挂钩，就是最硬的护身符。
“我需要再想想。”苏晓梅把方案折好，却没有还给林晚星，而是塞进自己口袋，“今天收工后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分开。林晚星去仓库拿了锄头，跟着孙小梅等人去北坡整地。
北大荒的春天来得晚，三月的地里还冻着硬茬。几十个社员散在一片开阔地上，男人在前头用镐头刨冻土，女人在后头把土块敲碎。
林晚星分到一把锄头。她没干过农活，但学得很快——观察旁边人的动作，调整发力方式，虽然效率不高，但至少姿势正确。
孙小梅在她旁边，一边干活一边打量她。
“你不像没干过活的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看多了就会了。”林晚星头也不抬。
“听说你昨晚去找苏晓梅了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林晚星停下动作，拄着锄头看向孙小梅：“有问题吗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孙小梅咧嘴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思，“就是提醒你，王红霞盯上你了。她喜欢顾青山，看不得别的女知青跟他说话。”
“我没跟顾青山说话。”
“现在没有，以后呢？”孙小梅压低声音，“我劝你离他们远点。顾青山那种人，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林晚星看了孙小梅一眼。这个壮实的女知青，在原著的戏份很少，只是个背景板。但现在看来，她观察力敏锐，而且似乎知道些什么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我对顾青山没兴趣。我感兴趣的是怎么让日子好过点。”
孙小梅挑了挑眉：“比如？”
林晚星没接话，继续干活。
上午的劳动持续了三个小时。林晚星的掌心磨出了水泡，腰酸得直不起来。她看着地里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，心里更坚定了那个念头——
靠种地，永远改变不了现状。
中午休息半小时，社员们蹲在地头啃带来的窝头咸菜。林晚星坐在一块石头上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记下刚才观察到的几个细节：
1. 劳动力过剩——这片地其实不需要这么多人。
2. 工具落后——大部分锄头都钝了。
3. 时间浪费——来回走路、等待、低效劳动。
这些都是成本。如果能解放一部分劳动力去搞副业，产出会更高。
正写着，一个人影投在她面前。
顾青山。
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蓝棉袄，但袖口挽起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手里也拿着锄头，显然是刚从旁边地块过来。
“林晚星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京腔。
“有事？”林晚星合上本子。
顾青山看着她手里的本子，又看看她磨出水泡的手。
“听说你在打听黑木耳的事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林晚星心里一紧。消息传得太快了——从她昨晚跟苏晓梅说，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，连顾青山都知道了。
“谁说的？”
“不重要。”顾青山在她对面的土埂上坐下，动作自然，“我就问一句：你真能找到销路？”
林晚星大脑飞速运转。顾青山为什么关心这个？按照原著，他现在应该对苏晓梅感兴趣，对集体副业没多少热情。
除非……
“你有渠道？”她反问。
顾青山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林晚星面前笑，笑容很淡，但眼里有光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，“我母亲在商业系统工作，我能接触到一些采购单位的信息。”
果然。
林晚星握紧手里的本子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三七分。”顾青山说，“我负责联系销路，你负责组织生产和质量控制。净利润，我三，你七。”
这个分成比例出乎林晚星的意料。她原以为顾青山会要五成以上。
“为什么这么低？”她问。
“因为我不想担风险。”顾青山说得很直白，“我只做中间人，不参与具体经营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林晚星：“我想看看，你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
这话里有探究，也有考验。
林晚星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四六。你四，我六。但你要负责搞定运输和手续——我需要正式的采购介绍信，不能是私下交易。”
顾青山眯起眼。
“你要走正规渠道？”
“对。”林晚星说，“只有走正规渠道，才能做大，才能长久。”
这个年代，私下交易是“投机倒把”，但集体对单位的正规采购，就是“发展副业”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
顾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。地头那边有人喊他，他没理会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我要先看到样品和方案。如果我母亲那边觉得可行，我再帮你跑手续。”
“样品三天内给你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方案我已经写好了，下午可以给你看。”
“成交。”
顾青山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走了。
林晚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手心有点出汗。和顾青山合作是步险棋，但也是目前最快的捷径。他有背景，有人脉，能解决她最头疼的渠道问题。
但她必须确保主动权在自己手里。
下午收工时，林晚星的手已经磨破了。她回到仓库，用凉水简单冲洗了一下，换了件干净衣服，然后去找苏晓梅。
苏晓梅在知青点后面的小河边洗衣服。看到林晚星过来，她放下手里的衣服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先开口，“我跟你合作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所有账目必须公开，每个社员该分多少，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我还有另一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她把和顾青山的协议说了，但隐去了具体分成比例，只说顾青山愿意帮忙联系销路。
苏晓梅听完，脸色有点复杂。
“你跟顾青山……”
“纯粹合作。”林晚星打断她，“他出渠道，我们出产品。仅此而已。”
苏晓梅点点头，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虑。
“那现在第一步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采样品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我需要最好品质的干木耳，至少五斤。你能组织人吗？”
苏晓梅想了想：“明天上午，我可以带几个女社员去后山。那边椴木多，木耳品质好。”
“好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约定好时间地点。林晚星回到仓库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没有点灯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：和苏晓梅结盟，和顾青山谈判。每一步都踩在原著情节的边缘，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第三天了。按照原著，明天就是她陷害苏晓梅的日子。她会故意把自己的锄头弄坏，然后诬陷是苏晓梅干的，结果被当场拆穿。
但现在，情节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她不会去陷害任何人。她要做的，是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晚星迅速躺到床上，假装睡觉。
有人轻轻推开门——不是孙小梅，脚步很轻。煤油灯被点燃，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。
是王红霞。
林晚星眯着眼，看到王红霞正站在她桌子前，翻看她桌上的东西。桌上只有几本书和一支笔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王红霞翻了翻，似乎没找到想要的，又看向床这边。
林晚星闭着眼，呼吸均匀。
王红霞站了一会儿，终于吹灭灯，轻轻关上门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后，林晚星睁开眼，看着漆黑的天花板。
王红霞已经开始行动了。这个在原情节里后期才会跳出来的反派，现在因为她的出现，提前露出了獠牙。
必须加快速度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晚星比平时起得更早。她先去找刘队长，简单汇报了“想组织女社员采点山货改善生活”的想法。
刘队长忙着春耕，随口应了：“行，别耽误正事就行。”
拿到这个口头许可，林晚星心里踏实了些。
上午九点，她和苏晓梅、还有三个女社员在后山脚下集合。三个女社员都是苏晓梅找的——李秀莲，四十多岁，丈夫病逝，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；张桂花，三十出头，丈夫在煤矿干活，一年回不来几次；还有孙小梅。
“你也来了？”林晚星有些意外。
“怎么，不欢迎？”孙小梅扛着背篓，咧嘴笑，“我采木耳是一把好手。”
五个人进了山。
三月的北大荒，树林里积雪还没化完。椴木林一片连着一片，不少倒木上长满了黑木耳——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干，品质正好。
“要采这种。”林晚星示范，摘下一朵肉厚、完整的干木耳，“不要采太小或者有破损的。”
“懂。”孙小梅动作麻利，很快采了小半篓。
李秀莲和张桂花话不多，但干活仔细。苏晓梅一边采一边教大家怎么分辨品质好坏。
林晚星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个计划更清晰了。
这不是一次性的买卖。如果能建立稳定的生产标准和质量控制，这些黑木耳完全可以成为红星公社的一个品牌。
一个上午，五个人采了二十多斤鲜木耳。背回仓库后，林晚星指挥大家摊开晾晒。
“要摊薄，勤翻动，不能捂霉了。”她说，“晒到八成干就行，太干了容易碎。”
“你懂得真多。”李秀莲忍不住说。
“以前看我爸弄过。”林晚星说。
晾晒需要两三天。这期间，林晚星开始写正式的方案书。她找了点白纸，用钢笔工整地写下：
《关于红星公社第七生产队发展黑木耳副业的可行性报告》
从资源禀赋、市场需求、组织方式、收益分配、政策合规性五个方面详细论述。最后附上初步预算：预计年产量3000斤，销售额12000元，净利润3600元，可解决20个辅助劳动力就业，户均年增收60元以上。
写完已经是晚上。她把报告收好，躺到床上。
明天，顾青山要来看样品和方案。
明天，也是原著里她身败名裂的日子。
她必须成功。
窗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不是王红霞——脚步声很重，像是男人的。
林晚星坐起来，手摸向床头的锄头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林晚星，睡了吗？”是刘队长的声音。
林晚星松了口气，下床开门。
刘队长站在门外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队长？”
“有人举报你。”刘队长压低声音，“说你煽动女社员不务正业，搞资本主义那一套。”
林晚星心里一沉。
“谁举报的？”
“匿名信，塞我门缝里的。”刘队长看着她，“你到底在搞什么？”
林晚星深吸一口气，回身从枕头下抽出那份报告。
“队长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刘队长接过报告，就着月光翻看。他识字不多，但数字看得懂。看到“户均增收60元”时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这能成？”他抬头问。
“样品已经在晾晒了，销路也有人联系了。”林晚星说，“队长，这是为集体谋福利，不是为个人。如果你觉得有风险，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点，效果好再扩大。”
刘队长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，仓库门板嘎吱作响。
“先干着看吧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是低调点，别张扬。还有——”
他盯着林晚星：“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“明白。”
刘队长走了。
林晚星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，过了。
但举报信是谁写的？王红霞？还是另有其人？
她走回床边，拿起那份报告。纸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明天，她要拿着这份报告，去和顾青山谈判。
明天，她要证明，在这个时代，女人不靠男人，不靠陷害，也能走出自己的路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
北大荒的夜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