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说服生产队
第三天清晨，林晚星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
“林知青，刘队长让你去大队部。”门外是生产队会计老陈的声音。
林晚星迅速起身。她看了眼墙角晾晒的木耳——已经半干了，下午应该就能给顾青山看样品。她换上最整齐的一件衣服，把昨晚写的报告仔细折好塞进口袋。
大队部里不止刘队长一个人。
桌边还坐着两个陌生人。一个五十多岁，戴着解放帽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；另一个三十出头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像是秘书。
“林晚星，这是公社赵副主任。”刘队长介绍，语气有些紧张。
赵副主任？林晚星心里一紧。红星公社的领导班子她了解过，这位赵副主任分管副业和知青工作，思想保守，在原著里多次打压苏晓梅的副业尝试。
“赵主任好。”林晚星站直了。
赵副主任抬眼打量她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人很锐利。
“你就是沪市来的林晚星？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你组织女社员上山采木耳，还要搞什么副业？”赵副主任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。
来了。那封举报信果然起作用了。
林晚星没有慌。她先看了一眼刘队长，刘队长微微摇头，示意他也没办法。
“赵主任，不是组织女社员采木耳，是组织生产队发展集体副业。”她纠正道，语气平静，“这是刘队长批准的小范围试点。”
“集体副业？”赵副主任笑了，但那笑容没到眼里，“什么性质的集体副业？卖给谁？怎么卖？”
一连串问题，个个都在要害上。
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，双手递过去：“赵主任，这是我们做的可行性报告，请您过目。”
赵副主任没接。旁边的秘书接过来，翻开看了看，脸色微变。
“户均增收60元？”秘书低声念出来。
“对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根据我们测算，第七生产队五十户，如果合理组织劳动力采收野生木耳，规范加工后统一销售，年净利润可达3600元。按户分配，每户年增收60元以上。这还不包括集体提留部分。”
赵副主任终于接过报告。他看得很慢，每一页都停留很久。
大队部里安静得可怕。刘队长站在一旁，额头冒汗。
十分钟后，赵副主任放下报告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他说，“但都是纸上谈兵。销路呢？现在全国都是统购统销，你准备卖给谁？”
“准备卖给县革委会食堂和国营工厂工会。”林晚星说，“作为单位职工福利物资。这是正规的集体对单位采购，完全符合政策。”
“你怎么联系上的？”
“通过知青顾青山同志。他母亲在商业系统工作，愿意帮我们牵线。”林晚星把顾青山抬了出来。在这个年代，家庭背景有时候就是通行证。
果然，听到顾青山的名字，赵副主任表情松动了一些。
“顾青山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“我知道他。他父亲是顾振华同志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
赵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他看向刘队长：“老刘，这事你怎么看？”
刘队长擦了擦汗：“我觉得……可以小范围试试。如果真能增收，也是好事。”
“试试可以。”赵副主任终于松口，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林晚星心里一紧。
“第一，规模控制在十户以内，不能影响春耕生产。”赵副主任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所有账目必须公开，每笔收支都要记录，接受社员监督。第三，销售必须走正规渠道，开正规票据，不能有任何私下交易。”
这三个条件，前两条都在预料之中，第三条……
“赵主任，正规票据需要单位介绍信和采购计划单，我们现在没有。”林晚星说。
“那就去找。”赵副主任站起身，“我给你一周时间。如果一周内能拿到正式采购合同和合法手续，我就批准这个试点。如果拿不到——”
他看着林晚星，一字一句：“立刻停止，以后不许再提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副主任走了。秘书临走前，又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大队部里只剩下林晚星和刘队长。
“你这丫头，胆子太大了。”刘队长一屁股坐下，端起茶缸猛灌一口水。
“队长，这是个机会。”林晚星说，“如果真能做成，咱们队就是全公社第一个靠副业增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队长放下茶缸，“但赵副主任说得对，手续是大问题。没有正规票据，那就是投机倒把，要坐牢的。”
“所以我要在一周内搞定手续。”林晚星说，“今天下午顾青山来看样品，如果他觉得可行，就能帮我们联系县里的采购单位。”
刘队长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不怕失败？”
“怕。”林晚星实话实说，“但更怕一辈子在地里刨食，连双新胶鞋都买不起。”
这话戳中了刘队长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刷刷写了几行字，盖上章。
“这是生产队开的证明，证明你们采的木耳是集体副业产物。”他把证明递给林晚星，“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”
“谢谢队长。”
林晚星接过证明，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沉甸甸的。
从大队部出来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她直接去仓库检查木耳的晾晒情况。
苏晓梅和孙小梅已经在那儿了。看到林晚星过来，苏晓梅迎上来。
“听说赵副主任来了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给了一周期限，要看到正规手续和采购合同。”
苏晓梅脸色一白：“一周？怎么可能？”
“所以今天下午顾青山来，我们必须拿出最好的样品和最完善的方案。”林晚星走到晾晒架前，仔细检查每一朵木耳。
晒了两天，木耳已经七八成干了。她挑出几朵最厚实、最完整的，放在手心里看。
“这些品质很好。”她说，“下午就用这些当样品。”
“顾青山会来仓库吗？”孙小梅问。
“不会，我去找他。”林晚星说，“人多了反而不好谈。”
中午吃完饭，林晚星回到仓库，把样品仔细分成两份。一份用干净的粗纸包好，另一份装进一个小布袋。然后她拿出笔记本，开始整理要跟顾青山谈的内容。
下午两点，她准时出现在知青点门口。
顾青山住的是单间——这是高干子弟的特权。他开门时，刚洗完脸，头发还有点湿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房间不大，但很整洁。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木箱。书桌上堆着很多书，林晚星扫了一眼，有《毛选》，也有《政治经济学》。
“样品带来了？”顾青山直入主题。
林晚星拿出那个小布袋递过去。
顾青山倒出几朵木耳，放在手心仔细看。他又拿起一朵对着光看，闻了闻。
“品质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比供销社收的那些强。”
“这是精选过的。”林晚星说，“如果大规模做，我们可以制定分级标准：特级、一级、二级，按质定价。”
顾青山抬头看她：“你还懂分级？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林晚星没有多说，拿出那份报告，“这是我们做的可行性报告。销路方面，我需要你帮忙联系县里至少两家单位的采购负责人。”
顾青山接过报告，看得比赵副主任还仔细。他时不时会问问题：
“运输成本怎么算？”
“损耗率预计多少？”
“如果采购单位要求开票，税点怎么处理？”
这些问题都很专业。林晚星一一解答，有些数据是她估算的，但逻辑清晰，听着很有说服力。
半小时后，顾青山放下报告。
“一周内要拿到采购合同和手续？”他问。
“对，这是赵副主任的条件。”
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条件要改。”
林晚星心里一紧：“怎么改？”
“四六分不变，但我四成里，要拿出一半打点关系。”顾青山转过身，“县里那些采购部门，不是光靠面子就能拿下的。需要送样品，需要请人吃饭，这些都需要钱。”
“合情合理。”林晚星点头，“但所有花费必须有票据，要入账。”
“当然。”顾青山笑了笑，“我还不至于贪这点小钱。”
“那我们需要签个协议。”林晚星说。
顾青山挑眉：“协议？”
“对，书面协议，写清楚双方权责和分成比例。虽然可能没有法律效力，但白纸黑字，对彼此都有个约束。”林晚星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，已经开始写草稿。
顾青山看着她飞快地写字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你跟其他女知青不一样。”他突然说。
林晚星笔尖一顿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她们想的是怎么回城，怎么嫁个好人家。”顾青山说，“你想的是怎么在这里站稳脚跟，怎么赚钱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回城短期无望，嫁人也不靠谱。”林晚星继续写，“唯一靠谱的，是自己手里有钱有本事。”
顾青山没说话。
几分钟后，协议草稿写好了。林晚星递给顾青山看。
条款很简单：顾青山负责联系销路、办理手续；林晚星负责组织生产、质量控制；净利润四六分成，顾青山的四成里包含所有打点费用；账目公开，每月结算一次。
“可以。”顾青山看完，“但我有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这个试点成功，我要优先参与你们下一步的扩大计划。”顾青山盯着她，“我知道你不止想做木耳生意。我看过你的报告，里面提到了‘北大荒特产’这个概念。你有更大的野心。”
林晚星心里一惊。她确实在报告里埋了这个伏笔，没想到顾青山看出来了。
“如果成功，当然欢迎合作。”她说。
两人在协议上签了字，各自保留一份。
“明天我就去县里。”顾青山收起他那份协议，“最快三天，最迟五天，给你消息。”
“样品多带些。”林晚星把另一包样品也给他，“让采购单位的人亲眼看看品质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顾青山房间出来，林晚星长舒一口气。最难的一关过了，接下来就是等待。
但她没想到，等待的时间会这么难熬。
第二天，一切如常。她跟着下地干活，但心思全在县里的消息上。苏晓梅几次想问她，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——人多眼杂，不能露馅。
第三天下午，收工回来时，孙小梅悄悄拉住她。
“王红霞昨天去县里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林晚星心里一紧。
“说是去邮局取家里寄的东西。”孙小梅压低声音，“但我看见她在公社门口跟赵副主任的秘书说话。”
林晚星大脑飞速运转。王红霞去县里，找赵副主任的秘书？是为了举报她，还是为了别的事？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。”
晚上，林晚星躺在床上，怎么也睡不着。顾青山已经去了两天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按说他昨天就该回来，就算事情没办成，也该有个信。
难道出了什么变故？
第四天上午，林晚星正在地里干活，刘队长匆匆走过来。
“林晚星，赵副主任又来了，让你马上去大队部。”
林晚星放下锄头，手心的汗瞬间就出来了。
这次大队部里的人更多。赵副主任坐在正中，旁边是秘书，还有两个林晚星不认识的人——一个四十多岁，穿着中山装；另一个年轻些，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林晚星，这是县商业局的李科长。”赵副主任介绍，语气比上次更严肃，“他来调查你们这个副业试点的情况。”
调查？
林晚星看向那位李科长。李科长也在看她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李科长好。”她保持镇定。
“听说你们在搞黑木耳销售？”李科长开门见山，“有手续吗？有许可证吗？”
“正在办理中。”林晚星说，“我们已经联系了采购单位，样品和方案都送过去了，正在等待反馈。”
“哪家采购单位？”
“县革委会食堂和机械厂工会。”林晚星把顾青山抬出来，“是顾青山同志帮忙联系的，他母亲在商业系统工作，可以为我们担保。”
听到顾青山母亲的名字，李科长表情微变。
“但有人举报，你们这是在搞变相的投机倒把。”李科长说，“没有手续就组织生产，没有合同就准备销售，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。”
“李科长，我们所有生产都是在生产队组织下进行的，产品归集体所有，销售利润也归集体分配。”林晚星说，“这完全是集体经济行为，怎么能说是投机倒把呢？”
“那手续呢？合同呢？”李科长追问，“空口无凭，你得拿出证据。”
林晚星语塞了。她现在确实拿不出证据。
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。
顾青山推门而入。
他风尘仆仆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睛很亮。看到满屋子的人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走到林晚星身边。
“李科长，赵副主任，刘队长。”他一一打招呼，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。
“这是县革委会食堂和机械厂工会的采购意向书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，“他们看了样品，很满意，愿意各采购50斤作为职工福利。价格定在每斤4.2元，比市场价低，但比供销社收购价高三倍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顾青山继续说：“手续方面，商业局王副局长已经批准了，这是批文。”他又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，“我们可以以‘红星公社第七生产队副业组’的名义，与采购单位签订正式合同，开具正规发票。”
林晚星看着桌上那三份文件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赢了。
李科长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，又看了看批文上的公章，脸色缓和下来。
“既然有正规手续，那就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不过还是要按规定办，该走的流程一个不能少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顾青山说，“我们完全按政策办事。”
赵副主任的表情很精彩。他看了看文件，又看了看林晚星和顾青山，最后挥挥手：“行了，既然手续齐全，那就按计划办吧。但是记住，规模必须控制，账目必须公开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晚星和顾青山同时说。
调查组走了。
大队部里只剩下刘队长、林晚星和顾青山。
刘队长看着那三份文件，手有点抖：“真……真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顾青山说，“首批订单100斤，每斤4.2元，总共420元。要求半个月内交货。”
420元。在这个年代，这是一笔巨款。一个壮劳力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。
“队长，我需要人手。”林晚星立刻说，“按照协议，我们需要尽快组织采收和加工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刘队长连连点头，“我让老陈帮你，要多少人你说。”
“先要十个人。”林晚星说，“五个采收，三个加工，两个负责晾晒和包装。工分照算，另外从利润里给每人每天两毛钱补助。”
“行！”
事情敲定，林晚星和顾青山走出大队部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“谢谢。”林晚星说。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顾青山说谢谢。
“不用谢，我也是为了分成。”顾青山说得很直白，“而且，这事对我也有好处。我母亲听说我在帮农村发展集体经济，很高兴。”
政治资本。林晚星明白了。在这个年代，有这种“先进事迹”，对顾青山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加分项。
“王红霞是不是去找过李科长？”她突然问。
顾青山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
“是她。”顾青山说，“她找到李科长，说你们在搞资本主义。但李科长跟我母亲熟，先打电话问了我情况。我正好拿到意向书，就直接带过来了。”
好险。如果不是顾青山动作快，今天可能就是另一个结局。
“她为什么针对我？”林晚星问。
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因为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王红霞家里想让她跟我处对象。”顾青山说得很直接，“但我没兴趣。她可能觉得，任何接近我的女知青都是威胁。”
林晚星明白了。原著里王红霞后期才黑化，现在因为她的出现，情节提前了。
“你放心，我对你没兴趣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只是合作伙伴。”
顾青山笑了：“我知道。这也是我愿意跟你合作的原因之一。”
两人在仓库前分开。林晚星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，过了。
接下来，她要组织生产，要确保质量，要按时交货。
她走到桌边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下：
【第一阶段任务清单】
1. 组建生产小组（10人）
2. 制定采收标准和质量标准
3. 设计简单包装
4. 安排运输
5. 对接财务和账目
写完这些，她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成橘红色。
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个立足点，有了第一个团队，有了第一个合作者。
但也意味着，她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。
王红霞不会善罢甘休。赵副主任还在观望。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，现在可能已经在暗中谋划。
她走到墙角，看着晾晒架上那些黑木耳。在夕阳的余晖下，那些黑色的花朵闪着暗金色的光。
这是她的第一桶金。
也是她在这个时代，打响的第一枪。
门外传来苏晓梅的声音：“林晚星，刘队长让我们去挑人。”
“来了。”
林晚星收起笔记本，打开门。
北大荒的傍晚，风依然很冷，但她心里有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