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带着两个弟弟走了，病房里却没能恢复平静。
靠窗的大爷坐起身，摸出旱烟袋，但看了看墙上的“禁止吸烟”牌子，又悻悻地收回去。中年妇女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闹的……啧啧。”最里面的年轻姑娘干脆拉过被子蒙住头，假装睡觉。
林秀抱着玲玲，能感觉到女儿还在轻微发抖。她轻轻拍着玲玲的背，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——玲玲刚出生时她常哼的，后来忙着上班、忙着伺候一家老小，已经很久没哼过了。
“妈……奶奶生气……”玲玲把脸埋在她颈窝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怕。”林秀亲了亲女儿汗湿的头发，“有妈妈在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。这次不是王翠花那种急促杂乱的脚步，而是很稳、很沉的脚步声，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
林秀的心提了起来。
门被敲响，三下，很礼貌。然后门推开，进来两个人。一个穿着白大褂，是昨晚值班的王医生，脸色严肃。另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，戴着大檐帽，四十岁上下，国字脸，眉毛很浓，嘴角有深深的法令纹。
病房里瞬间安静了。连那个蒙着头的年轻姑娘都悄悄把被子拉下一点，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哪位是林秀同志？”民警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。
林秀站起身，把玲玲往怀里拢了拢：“我是。”
民警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——没穿鞋的脚，脚底板血肉模糊；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；怀里抱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，孩子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。
“我是派出所驻医院调解室的老陈。”民警说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刚才有人报警，说你偷了家里的钱，还动手打人。具体情况，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。”
果然来了。林秀心里冷笑，面上却平静：“陈警官，我可以配合调查，但我女儿还在输液，能不能……”
“去调解室说吧。”王医生插话，“孩子需要休息，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调解室在一楼走廊尽头，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。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贴着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》和《调解员守则》。窗户开着，晨风吹进来，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林秀抱着玲玲坐在桌子一边，王医生坐在旁边。老陈坐在对面，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王翠花和她两个弟弟坐在另一边，王大柱和王二柱脸色阴沉，王翠花则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说说情况吧。”老陈打开笔记本，“谁先报的警？”
“我！”王翠花立刻举手，声音尖利，“警官，你可得给我做主啊！这个是我儿媳妇，她昨晚砸了家里的锁，偷了一千多块钱，还有我两个金戒指！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啊！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。钢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她还动手打我！”王翠花撸起袖子，露出手腕上一圈红印——那是昨晚被林秀挣脱时抓的，“你看你看，都青了！我这个婆婆当得容易吗？供她吃供她喝，她倒好，偷钱打人！还有没有天理了！”
老陈看了一眼那红印，又看向林秀：“林秀同志，你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林秀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很关键。不能激动，不能哭，不能像前世那样一着急就结巴。要冷静，要条理清晰。
“陈警官，我先说两件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平静，“第一，昨晚八点左右，我女儿玲玲发高烧，我摸额头估计有四十度。我想送医院，我婆婆不让，说捂出汗就好。她把我女儿裹在三床厚被子里，门窗紧闭。我当时跪下来求她，说孩子不行了，得送医院。她说，死丫头片子没那么金贵，去医院就是浪费钱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眼老陈。老陈在记录，笔尖没停。
“第二，昨晚十一点左右，我女儿开始抽搐，眼睛上翻。我婆婆还是不让送医，说再捂捂。我当时……”她声音哽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，“我当时没办法，砸了抽屉锁，拿了里面的八十七块三毛六，抱着孩子跑到医院。从家到医院三公里，我光脚跑的，脚上的伤就是那时候扎的。到医院时，孩子体温四十度二，医生说再晚半天，可能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缴费单，还有病历本，推到桌子中央：“这是缴费单，这是病历，上面有医生的诊断。陈警官可以看。”
老陈拿起缴费单看了看，又翻开病历本。王医生在旁边补充：“孩子送来时情况确实危险，急性喉炎合并肺炎，高烧四十度二，已经出现呼吸困难。我们紧急处理后才稳定下来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王翠花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，“我什么时候不让孩子看病了？我是说先捂捂看，不行再送医院！你倒好，直接砸锁偷钱！那是一千多！不是八十七！”
“妈。”林秀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“你说我偷了一千多，证据呢？你说抽屉里有一千多，谁看见了？昨晚家里就你和我，你说有，我说没有，怎么证明？”
“锁是不是你砸的？！锁是不是你砸的？！”王翠花拍着桌子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锁是我砸的。”林秀坦然承认，“但我砸锁是为了拿钱救我女儿的命。我拿的是八十七块三毛六，全在这儿。”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，放在桌上——几张十块的，几张一块的，还有毛票，加起来确实只有三十多块，“交了五十押金，买了药，就剩这些。陈警官如果不信，可以去缴费处查账，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老陈看了看那些钱，又看了看王翠花：“你说丢了一千多，有证据吗？比如存折记录，或者谁能证明你确实有这么多钱？”
王翠花噎住了。她哪有什么存折记录？那一千多是她这些年从儿子工资里抠出来，从林秀工资里扣出来，一分一分攒的私房钱，就为了将来给小儿子娶媳妇用。至于金戒指，更是她偷偷藏的，连赵建国都不知道。
“我、我自己的钱，我还需要什么证明？”她声音虚了些，但还强撑着，“我攒了这么多年，家里人都知道！”
“家里人都知道？”林秀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“妈，那我问你，建国知道吗？他知道你抽屉里有一千多块钱，还有金戒指吗？”
王翠花脸色变了。赵建国当然不知道。她那个大儿子，老实巴交，工资全交给她，从不过问钱去哪了。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偷偷攒了这么多私房钱，还为了钱不让孙女看病……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支支吾吾。
老陈看了她一眼，心里大概有数了。他干了十几年民警，这种家庭纠纷见多了。婆婆攒私房钱，媳妇忍无可忍爆发，最后闹到派出所。通常都是各打五十大板，调解了事。
但他看了看林秀脚上的伤，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孩子，心里那杆秤还是偏了偏。
“这样。”老陈合上笔记本，“你们这是一家人，家务事。我的建议是，互相体谅，各退一步。婆婆呢，也别揪着一千多不放了，媳妇确实是为了给孩子看病。媳妇呢，砸锁是不对，给你婆婆道个歉。孩子病好了，回家好好过日子。”
这是最常见的调解方案。和稀泥，两头劝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
但林秀知道，她不能退。退了，就又要回到那个家，回到暗无天日的日子，回到玲玲被虐待、自己被榨干的生活。
“陈警官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林秀重复一遍，抬起头，直视着老陈的眼睛，“昨晚我婆婆说，如果我敢送孩子去医院，就打断我的腿。今天早上，她带着两个舅舅来医院，要搜我的身，要抢走我给玲玲治病的钱。陈警官，这样的家，我敢回去吗？”
她顿了顿，眼眶红了，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：“我二十二岁嫁到赵家，三年了。每个月工资全数上交，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，玲玲从出生到现在，没喝过一口奶粉，没吃过一个鸡蛋。我婆婆说，女孩子不用吃那么好。这次玲玲生病，她不让治，说捂出汗就好。如果不是我砸锁拿钱，玲玲现在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玲玲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情绪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调解室里安静下来。王医生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王大柱和王二柱对视一眼，没说话。王翠花脸色铁青，想说什么，被老陈抬手制止了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老陈问。
林秀抬起头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分家。”
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王翠花猛地站起来：“分家？！你想得美！进了我赵家的门，生是我赵家的人，死是我赵家的鬼！想分家？门都没有！”
“妈。”林秀看着她，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我是在通知你。今天这个家，分也得分，不分也得分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林秀的鼻子，“你这个不孝的东西！建国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！我要让建国休了你！”
“可以。”林秀点头，“那就离婚。但玲玲我要带走。”
“玲玲是我赵家的孙女！你凭什么带走？”
“凭我是她妈。”林秀的声音陡然提高，“凭她生病时你不让她治！凭你这三年没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、没让她吃过一顿饱饭！陈警官，我要告她虐待幼儿！我要让法院判，看孩子该跟谁！”
这话掷地有声。调解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1994年，离婚还是稀罕事，更别说媳妇告婆婆虐待了。但林秀的表情太认真，眼神太决绝，没有人怀疑她只是在吓唬人。
老陈皱起眉。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。如果真按虐待幼儿来处理，王翠花至少要拘留，赵建国的名声也毁了。而林秀这边，一个年轻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，也确实可怜。
“林秀同志，冷静点。”老陈试图缓和，“都是一家人，何必闹到法院？”
“陈警官，不是我想闹。”林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不是装的，是真的委屈，是两辈子的委屈，“但凡有一条活路，我也不会走这一步。可我婆婆今天能为了省钱不给孩子治病，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事，把我和玲玲往死里逼。我不敢赌，也赌不起。玲玲才两岁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我不能让她毁在这个家里。”
她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哽咽但坚定：“今天要么分家，我带着玲玲单过，以后与赵家再无瓜葛。要么，我就去法院告，告王翠花虐待幼儿，告赵建国家暴——他打过我，车间里很多人都见过。告到他们身败名裂，告到他们蹲监狱！”
最后几句话，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钉子，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王翠花的脸白了。她没想到林秀这么狠。赵建国打老婆这事，她当然知道，还觉得儿子有出息，能管住媳妇。可如果真闹到法院，儿子工作都可能保不住——1994年，国企最看重名声，家暴可是要受处分的。
王大柱和王二柱也坐不住了。他们来是为了给姐姐撑腰，可不想惹上官司。王二柱拉了拉王翠花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姐，要不算了？真闹大了，对建国不好……”
王翠花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她盯着林秀，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可林秀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她，眼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老陈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今天这事不可能和稀泥了。这个年轻女人是铁了心要离开那个家，而且手里有筹码——孩子的病历是实打实的证据，如果真告虐待，派出所不可能不受理。
“王翠花同志。”老陈转向她，语气严肃起来，“事情闹到这个地步，你也该反思反思。孩子病成那样，你不让送医，这要是真出了事，你就是过失致人死亡，要坐牢的！”
“我、我没……”王翠花还想辩解。
“有没有，医生说了算。”老陈打断她，“现在林秀同志提出分家，你怎么说？”
王翠花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她看看林秀，看看老陈，又看看两个弟弟。王大柱冲她使眼色，意思是别硬扛。王二柱直接说：“姐，答应了吧。真闹到法院，丢人的是咱家。”
王翠花胸口剧烈起伏，半晌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分……分就分！但你得写保证书，以后再也不许回来！玲玲也不许认我们赵家！”
“可以。”林秀立刻接口，“但我要带走我和玲玲的衣服、被褥，还有玲玲的出生证明、户口本——分家单过，户口要分开。”
“你想得美！那些东西都是我们赵家的！”
“妈，我和玲玲的衣服，都是我自己工资买的。被褥是我娘家陪嫁的。至于户口，”林秀看向老陈，“陈警官，分家单过，户口分开，符合政策吧？”
老陈点头：“符合。只要双方同意，可以去派出所办分户。”
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，但看看老陈严肃的脸，再看看林秀决绝的眼神，她知道今天不答应是不行了。她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行……我答应。”
老陈松了口气，重新打开笔记本：“那好，我现在写调解协议。林秀同志，你确认一下分家条件：一，你带着女儿赵玲玲单过，与赵家不再有经济和生活往来；二，你可以带走你和女儿的个人物品、衣物被褥；三，赵家提供赵玲玲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，配合办理分户手续。是这样吗？”
“是。”林秀点头，“还有，从今天起，我和玲玲与赵家各不相扰。他们不能再来找我们麻烦，我们也不会再回那个家。”
老陈记录下来，又转向王翠花：“王翠花同志，你同意吗？”
王翠花脸色铁青，半天不说话。王大柱碰了碰她，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……同意。”
“那好，签字按手印。”老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，又撕下刚才记录的纸，“这是调解协议，一式三份，你们各执一份，派出所留一份备案。”
林秀接过笔，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有些抖，但很工整。然后她按下手印，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轮到王翠花。她握着笔，手抖得厉害，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最后是老陈握着她的手，才勉强写下“王翠花”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按手印时，她用力太大，印泥糊了一片。
“好了。”老陈把协议分开，递给两人一人一份，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以后各过各的，不要再闹了。”
林秀接过那张纸，薄薄的一张纸，却重如千斤。她小心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。那是她和玲玲的护身符，是她们逃离那个家的通行证。
王翠花抓起自己的那份，看都没看，揉成一团塞进口袋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恶狠狠瞪了林秀一眼：“我看你能得意几天！带着个病秧子，我看你怎么活！”
林秀没说话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。那眼神太静，静得让王翠花心里发毛，她啐了一口，摔门而去。王大柱和王二柱赶紧跟上去。
调解室里安静下来。老陈收拾着笔记本和印泥，王医生站起身，拍了拍林秀的肩膀：“孩子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。费用……不够的话，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。”
“谢谢王医生，不用了。”林秀摇头，“我有钱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怀里那一千多块，足够她和玲玲开始新生活。
抱着玲玲走出调解室时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，早晨的阳光涌进来，金灿灿的，照在水泥地面上，照在她光着的、伤痕累累的脚上。
很疼。但她觉得，那是自由的疼痛。
玲玲趴在她肩上，小声问：“妈妈，我们不回家了吗？”
“不回了。”林秀亲了亲女儿的脸蛋，“以后妈妈和玲玲，有自己的家。”
“那奶奶呢？”
“奶奶有奶奶的家，我们有我们的家。”
玲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小手环住她的脖子，软软地说：“玲玲喜欢和妈妈在一起。”
林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大颗大颗，砸在玲玲的肩膀上。但她笑着，笑出了声。
“妈妈也喜欢和玲玲在一起。”她说，“永远在一起。”
阳光越来越亮，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，外面是七月明亮的早晨。有风吹进来，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。
那是自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