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，玲玲的体温终于退了些。
林秀一整夜没合眼，每隔十几分钟就伸手探一次女儿的额头。最开始那滚烫的触感让她心惊，到后半夜渐渐转为温热的湿润，凌晨四点多，玲玲出了一身大汗，额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，温度终于降到了她能稍微安心的程度。
她拧了毛巾，一遍遍给玲玲擦汗。温水浸润过的毛巾擦过孩子小小的身体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。两岁的孩子，瘦得像只小猫。前世就是这样，因为营养不良，玲玲一直比同龄孩子矮小，后来发烧坏了脑子，更是被街坊孩子叫“小傻子”。
不，这辈子不会了。
窗外透进第一缕天光，灰白色的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。病房里其他病人还在睡，靠窗那个大爷打着呼噜，声音一起一伏。玲玲在睡梦中咂了咂嘴，翻了个身，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无意识地抓住了林秀的手指。
就那么一瞬间，林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，那小手软软的，因为输液有些冰凉。她低头，在玲玲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，很轻，怕吵醒她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人。皮鞋、布鞋、还有某种硬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杂乱而沉重，正朝着103病房的方向来。林秀的心猛地一沉，几乎是本能地，她松开玲玲的手，站起身，挡在了加床前。
“就是这间！那个小贱人肯定在里面！”
是王翠花的声音。尖利，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，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。紧接着是砰砰的砸门声，不是敲，是用拳头砸，用脚踹，老旧的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林秀！你给我滚出来！偷了钱跑医院躲着？你以为躲得了吗？！”
病房里其他病人被吵醒了。靠窗的大爷最先坐起来，茫然地环顾四周。隔壁床的中年妇女也醒了，皱着眉看向门口。最里面那张床是个年轻姑娘，大概是被吓到了，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“谁啊大早上的……”大爷嘟囔了一句。
砸门声更重了，伴随着门锁晃动的咔哒声。林秀站着没动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了眼玲玲，孩子被吵醒了，睁着惺忪的睡眼，茫然地看着妈妈，又看向剧烈震动的门。
“妈……”玲玲小声叫了一声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，和生病的虚弱。
“玲玲不怕。”林秀俯身，用被子把女儿裹紧，只露出小脸，“妈妈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被“砰”地一声踹开了。
是真的踹开。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，掉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林秀脚边。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撞在踹门的人身上。那人骂了句脏话，一把推开门，走了进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翠花。一夜不见，她像老了十岁，眼睛布满血丝，头发散乱，身上那件深蓝色涤纶裤子皱巴巴的，一只脚穿着塑料凉鞋，另一只脚光着，脚背上还有昨晚被林秀踩出的青紫印子。但她的表情是凶狠的，是那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狰狞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。一个高瘦，一个矮胖，都四十岁上下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脸上带着长期干体力活留下的粗糙。林秀认得他们——王翠花的两个弟弟，王大柱和王二柱。前世在王翠花家里见过几次，都是混不吝的主，在农机厂当临时工，喝了酒就打老婆。
“好啊，真在这儿！”王翠花一进来，视线就锁定了林秀，那眼神像刀子，恨不得把她剐了，“偷了钱跑到医院来装可怜？我告诉你，今天不把钱交出来，我打断你的腿！”
她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。靠窗的大爷彻底醒了，坐直身体看着这边。中年妇女也坐了起来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。年轻姑娘则把被子拉过头顶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我没有装可怜。”林秀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，“玲玲发高烧四十度，我送她来医院，这是缴费单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的收据，举起来。纸在清晨的光线里微微颤抖，但她的手很稳。
王翠花看都没看，呸了一口：“少拿这个糊弄我！发烧？哪个孩子不发烧？捂出汗就好了！你就是想偷钱！我问你，抽屉里那一千多块钱呢？还有我那两个金戒指！是不是你偷了？！”
一千多。金戒指。
这两个词让病房里的气氛变了。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眼神，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。1994年，一千多块钱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。金戒指更是普通人家压箱底的宝贝。
林秀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探究的，怀疑的，好奇的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缴费单举得更高些，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度：“妈，玲玲是你亲孙女。她昨晚烧到四十度，你坚持捂汗，不让送医院。如果不是我砸锁拿了八十七块钱送她来，她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。医生说了，再晚半天，孩子就没了！”
“你放屁！”王翠花往前冲了两步，被身后的王大柱拉住了。高瘦的王大柱盯着林秀，眼神阴沉：“秀儿，话不能乱说。我姐是玲玲的亲奶奶，还能害她？倒是你，砸锁偷钱，这是犯法你知道吗？”
“犯法？”林秀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，“大舅，那我问你，婆婆虐待孙女，耽误治病，算不算犯法？如果我今天去派出所报案，说王翠花故意不给孩子治病，导致孩子病危，你说警察管不管？”
这话一出，王翠花脸色变了变。1994年，虐待儿童这个罪名还不像后来那么清晰，但“故意不治病导致严重后果”，真要闹起来，派出所不可能不管。
“你、你少吓唬人！”王翠花声音有点虚，但很快又硬起来，“你有证据吗？啊？谁看见我虐待玲玲了？倒是你，偷钱是板上钉钉！抽屉的锁是不是你砸的？钱是不是你拿的？”
“钱是我拿的。”林秀坦然承认，“但我拿的是救命钱。八十七块三毛六，全在这儿。”她拍了拍放着缴费单和零钱的口袋，“给玲玲交了五十押金，买了药，剩的钱还要交住院费。妈，你要是不信，可以去缴费处查，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“八十七？”王翠花尖叫起来，“你骗鬼呢！抽屉里明明有一千多！还有我那两个金戒指！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！”
“我没看见什么一千多，也没看见金戒指。”林秀面不改色，“我就看见抽屉里有个信封，装着八十七块三毛六。妈，你要是真丢了一千多，那该问问自己，是不是放别处忘了？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王大柱和王二柱，“是不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人顺走了？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王大柱脸色一沉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林秀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王翠花，“我就想知道，妈，玲玲是你亲孙女，她现在躺在医院里，你不问孩子怎么样了，不问我昨晚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三公里路脚底板全烂了，你就只惦记着你那一千多块钱。在你心里，钱比孙女的命还重要吗？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。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靠窗的大爷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中年妇女小声嘀咕：“就是，孩子都病成这样了……”
王翠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显然没料到林秀会这么牙尖嘴利。从前在家里，这个儿媳妇三棍子打不出个屁，让往东不敢往西，今天这是吃错药了？
一直没说话的王二柱开口了。他矮胖，声音也瓮声瓮气的：“姐，跟她废什么话。钱肯定在她身上，搜一搜不就知道了？”
说着，他往前走了两步。那步子很沉，踩得水泥地面咚咚响。林秀下意识后退，脊背抵住了病床的铁栏杆。玲玲被她护在身后，小小的身子在发抖。
“你们敢！”林秀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破音的尖利，“这是医院！你们敢动手，我马上喊人！”
“医院怎么了？医院就不讲理了？”王二柱咧了咧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你偷我姐的钱，我们抓贼，天经地义！”
他又往前一步，手已经伸了出来。那手很粗，指节粗大，掌心全是老茧。林秀记得，前世听王翠花说过，她这个二弟在农机厂搬铁件，一只手能拎起一百斤。
就在那只手要碰到林秀肩膀的瞬间，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喝止：“干什么呢？！”
是护士。昨晚那个小护士，还穿着白大褂，手里端着治疗盘，里面摆着药瓶和针管。她显然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，脸涨得通红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。
“这是医院病房！你们是什么人？在这里闹事？”小护士声音有点抖，但努力挺直了背。
王二柱的手停在半空，转头看小护士，又看看王翠花。王翠花眼珠子一转，立刻换上一副哭腔：“护士同志，你可要给我做主啊！这个是我儿媳妇，她偷了家里的钱，跑到医院来躲着！我孙女生病，我哪能不给治？可她不能偷钱啊！那是一千多块钱啊，我们家的血汗钱！”
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，那样子，倒真像个被欺负的可怜老太太。
小护士愣了愣，看向林秀。林秀还保持着护住玲玲的姿势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但脸色苍白，嘴唇紧抿着。她脚上没穿鞋，光着的脚底板能看见凝固的血污和沙土，左脚脚心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，皮肉外翻。
再看看她身后的病床。玲玲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里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，手背上扎着输液针。床头挂着输液瓶，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“她……”小护士的声音软了些，“她女儿病得很重，急性肺炎，昨晚送来时高烧四十度，再晚点就危险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偷钱啊！”王翠花哭得更大声了，“那是我们家攒了多久的钱啊！护士同志，你评评理，哪有这样的儿媳妇？”
病房里其他病人开始窃窃私语。靠窗的大爷清了清嗓子：“那个……这位大姐，孩子病着，有什么话好好说，别吓着孩子。”
“我吓着她？”王翠花猛地转头，瞪着大爷，“她偷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吓着谁？我告诉你们，别被这小贱人骗了！她最会装可怜，在我们家天天哭穷，背地里不知道偷摸藏了多少钱！”
“妈。”林秀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你说我偷钱，有证据吗？你说我偷了一千多，有谁看见？昨晚家里就你和我，你说我偷了，我说我没偷，谁能证明？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：“但玲玲生病，是医生诊断的。缴费单在这里，白纸黑字写着。我脚上的伤，是我昨晚光脚抱着玲玲跑三公里路来医院扎的。这些，都是真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的缴费单，展开，举高。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纸上，照在“赵玲玲”“急性肺炎”“押金五十元”那些字上，也照在她手上——虎口裂了个口子，结了暗红的血痂，那是砸锁时震伤的。
“这是我拿的八十七块钱里，给玲玲交的押金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，每个字都像石头，砸在地上，“剩下的钱，要交这三天的住院费，要买药，要吃饭。妈，你要是真觉得我偷了你一千多，那我们报警吧。让警察来查，查抽屉上的指纹，查钱上的指纹。如果真是我偷的，我认罪伏法。但如果没偷……”
她看向王翠花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：“那你就是诬陷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诬陷我偷钱，还想动手抢，这也是犯法。”
王翠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她没想到林秀会提报警，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。从前那个一吓就哭的儿媳妇，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？
王大柱和王二柱也愣住了。他们来之前，王翠花只说儿媳妇偷了钱跑了，让他们来撑场面把钱要回去。可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，还要报警？
一直缩在被子里的年轻姑娘忽然小声说：“那个……大妈，你要不先看看孩子？孩子脸好白，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病床。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，小手紧紧抓着林秀的衣角，小嘴抿着，不敢哭出声，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那样子，任谁看了都心疼。
小护士最先反应过来，赶紧走过去：“玲玲乖，不害怕啊。”她摸了摸玲玲的额头，又看了看输液管，转头对王翠花说，“这位大妈，孩子还在输液，需要安静。你们有事出去说，别在这儿吵。”
王翠花还想说什么，王大柱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姐，要不先回去？这闹大了对建国影响不好。”
赵建国在机修车间，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，但好歹是国企正式工，真要闹到厂里，名声不好听。
王翠花脸色变了变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她盯着林秀，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，半晌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行，你有种。我看你能在医院住多久！等你钱花光了，我看你抱着个病秧子能去哪！”
说完，她一甩手，转身就走。王大柱和王二柱跟在她身后，临出门前，王二柱回头狠狠瞪了林秀一眼，那眼神里满是威胁。
三人走了，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靠窗的大爷摇了摇头，重新躺下。中年妇女撇撇嘴，也躺了回去。年轻姑娘把被子拉下来，偷偷看了林秀一眼，又赶紧移开视线。
小护士松了口气，转向林秀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林秀摇摇头，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。手心全是汗，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她这才感觉到腿在发软，几乎站不住，赶紧扶住床栏。
“你脚上的伤要处理一下，感染了就麻烦了。”小护士说，“我待会儿拿碘伏和纱布过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秀哑着嗓子说。
小护士端着治疗盘出去了。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玲玲压抑的抽泣声，小小的，像受伤的小兽。
林秀在床边坐下，把玲玲搂进怀里。孩子趴在她肩上，终于放声大哭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。
“不怕，玲玲不怕，妈妈在。”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，一遍遍重复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水泥地面上，落在一地狼藉上——崩坏的门锁还躺在那里，在阳光下发着冷冰冰的光。
林秀看着那锁，又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女儿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关，过了。
但她也知道，这才刚刚开始。王翠花不会善罢甘休，赵建国下班后一定会来。还有那一千多块钱和两枚金戒指，像定时炸弹一样藏在她包袱里。
她低头，在玲玲耳边轻声说：“玲玲乖，妈妈带你离开这里。我们去一个没有奶奶，没有爸爸的地方。就我们俩，好不好？”
玲玲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，似懂非懂地看着她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把小脑袋重新埋进她怀里。
林秀抱紧了女儿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新的一天，真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