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八年的早春三月,山东平原鄄城县还没褪尽冬寒。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裹着陈庄镇,镇北侧黄河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岸边的杨柳才抽了点嫩黄芽子,风一吹,带着股土腥味的凉意便顺着街巷钻。侯家大院坐落在陈庄镇前街正中,青砖黛瓦的院墙比旁边的民宅高出半截,朱红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门楣上“侯府”两个鎏金大字虽有些斑驳,仍透着几分往日的气派。
西厢房里,阳光透过糊着毛头纸的窗棂,斜斜洒下一片昏黄。奶妈刘嫂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,左手稳稳抱着个襁褓,里头裹着侯家三少爷侯三的宝贝独苗“根娃”。那孩子刚满半岁,脸蛋圆嘟嘟的,闭着眼睛哼哼唧唧,小嘴巴撅着,显然是饿了。刘嫂三十出头的年纪,正是女人最丰腴饱满的年岁。她个子不算高,身形却匀称得恰到好处,裹着的三寸金莲小巧玲珑,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。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,梳得一丝不苟,几缕碎发垂在鬓角,被阳光映得泛着柔润的光泽。她的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细白,像刚剥壳的鸡蛋,透着健康的粉晕,圆润的脸颊上,一双杏眼水汪汪的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说不尽的风情,鼻梁小巧挺直,下面是一张樱桃小口,唇色天然红润,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柔婉。
此刻,她正低头哄着根娃,右手轻轻解开偏襟袄的盘扣,那袄是侯家给做的细棉布,靛蓝色的底子,缝着简单的暗纹。解开外层的袄,里边是件月白色的粗布衬衣,她小心翼翼地把衬衣向上扶了扶,正要给孩子喂奶,西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正是侯三。他刚从外头赌坊回来,一身酒气混着烟味,头发乱糟糟的,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红丝。瞥见屋里的景象,侯三的脚步猛地顿住,眼睛瞬间直了,像被钉在了刘嫂身上。他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目光,此刻死死黏在刘嫂身上,嘴角不自觉地咧开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都快滴到衣襟上了,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刘嫂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针扎了似的,慌忙转过身去,后背对着侯三,加快了给根娃喂奶的动作。她能感觉到侯三那黏腻的目光像虫子似的爬在背上,浑身都不自在,手里的动作都有些发颤。
侯三缓过神来,嘿嘿地笑出了声,声音油腻腻的:“刘嫂,你这身子骨可真嫩啊,怪不得我家根娃这么能吃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摇摇晃晃地凑过来,脚步虚浮,酒气更浓了。
刘嫂强忍着心头的厌恶,低声道:“三少爷,您怎么进来了?根娃正饿着呢,我喂完奶就出去。”
“急什么?”侯三伸出手,想去拍刘嫂的肩膀,被刘嫂侧身躲开。他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猥琐了,“刘嫂,你看根娃吃得这么香,我这当爹的,也想尝尝鲜,行不行?”
刘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,又羞又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:“三少爷,您说什么浑话!我是来给根娃喂奶的,不是来供您调戏的!”
“调戏?”侯三脸色一沉,酒劲上来了,语气也硬了起来,“刘嫂,你别给脸不要脸!要不是我侯家收留你,你娘俩早就饿死街头了!让我吃口奶怎么了?你那死鬼男人都没这福气,你该偷着乐才对!”
“你胡说!”刘嫂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,你这种人渣根本不配提他!”
侯三被戳了痛处,顿时恼羞成怒:“好你个臭娘们,还敢顶嘴!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他眼睛扫了一圈,瞥见床边放着个黄铜油灯台,伸手就抄了起来,“今天我就让你知道,在侯家谁是主子!”
刘嫂见他动了手,吓得脸色惨白,抱着根娃就想躲。可她裹着小脚,行动不便,没等挪开步子,那沉重的油灯台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,正砸在她的额头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刘嫂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,眼前发黑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很快就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襁褓里的根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,哭声尖锐刺耳。
刘嫂强忍着眩晕和疼痛,把根娃往侯三怀里一塞,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你自己的孩子自己管!”说完,她捂着流血的额头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西厢房,拼命往前街跑去。
侯三抱着哭闹不止的根娃,看着刘嫂踉跄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沾着血的油灯台,酒劲醒了大半,心里也有些发慌,但嘴上仍硬邦邦地骂道: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!”
前街斜对面,济世堂的大门早已敞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,“济世堂”三个大字苍劲有力,两侧的木柱上,挂着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:“宁愿架上药生尘,但愿人间无病人!”这对联是陈正义亲手所写,也是他行医多年的信条。
此刻,济世堂里已是人声鼎沸。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陈正义正坐在桌后给一位老人诊脉。他年近五十,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绾着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而坚定,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搭在老人的手腕上,神情专注,时不时询问几句,语气耐心而和善。
大堂两侧的货架上,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,贴着标签,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。几个伙计忙前忙后,有的抓药,有的碾药,有的给病人倒水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。门口的长凳上坐满了等候看病的人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,大家低声交谈着,脸上都带着对陈正义的敬重。
“陈先生,您真是活菩萨啊,上次我家老头子病重,要是没有您,恐怕早就不在了。”一位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手里提着一篮自家种的青菜,放在墙角,感激地说道。
陈正义抬眼笑了笑:“嫂子客气了,行医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,些许小事,不必挂怀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提笔写下药方,递给旁边的伙计,“按这个方子抓药,每日一剂,水煎服,三日后再来复诊。”
伙计接过药方,高声应道:“好嘞,陈先生!”
正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众人纷纷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正是从侯家逃出来的刘嫂。
她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: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淌下来,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落,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月白色的衬衣上血迹斑斑,偏襟袄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,头发也散乱了些,几缕发丝黏在沾满汗水和血水的脸颊上。她捂着额头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,脚步踉跄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陈先生,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刘嫂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说完便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在地。
陈正义见状,心头一紧,立刻站起身来,快步上前扶住她:“刘嫂,别急,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他一边说,一边示意伙计搬来一张椅子,让刘嫂坐下,又让另一个伙计拿来干净的布条和止血的草药。
周围的病人也都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询问着,脸上满是关切。
“这不是侯家的奶妈刘嫂吗?怎么伤成这样?”
“看这伤,像是被人打的吧?”
“谁敢这么狠心,把人打成这样?”
陈正义示意大家安静,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开刘嫂捂着额头的手。那伤口着实不轻,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,皮肉外翻,鲜血还在汩汩地流着。他眉头紧锁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,拿起干净的布条,蘸了些温水,轻轻擦拭着刘嫂脸上的血迹,动作轻柔而熟练。
“刘嫂,别怕,我先给你止血包扎,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陈正义的声音温和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刘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血水,狼狈不堪。她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:从侯三闯进厢房的猥琐打量,到轻佻的调戏,再到后来的恶语相向,最后用油灯台砸伤她,一五一十,毫无保留。
她说起死去的丈夫刘根良,语气里满是思念和骄傲:“我男人是为了工人弟兄们办事,是条好汉,却没想到落得那样的下场……”说起夭折的小女儿,她更是泣不成声,“孩子还没满月就走了,我这心里……”又说起自己和大女儿刘玉莲的艰难处境,说起侯家的收留本以为是生路,却没想到遭遇这样的屈辱和伤害。
大堂里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听得义愤填膺。
“这侯三也太不是东西了!简直畜生不如!”
“刘嫂本来就够可怜的了,他还这么欺负人!”
“陈先生,您可得为刘嫂做主啊!”
陈正义一边给刘嫂包扎伤口,一边听着她的哭诉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行医多年,见过不少人间疾苦,也见过不少仗势欺人的恶霸,但像侯三这样,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奶妈,还动手伤人,实在是天理难容。尤其是听到刘嫂说起丈夫的死因和女儿的夭折,想到她孤苦无依的处境,陈正义的心里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。
“刘嫂,你放心,”陈正义包扎好伤口,语气坚定地说道,“侯三这种恶行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如今是民国了,讲究法理,他不能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就为所欲为。我这就带你去县衙报案,一定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!”
刘嫂闻言,眼睛里露出一丝希冀,又带着几分犹豫:“陈先生,侯家在镇上势力不小,县衙会不会……”
“你放心,”陈正义打断她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公道自在人心。县衙若是秉公办事,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;若是他们徇私枉法,我陈正义就算拼了这济世堂,也得为你讨个说法!”
周围的病人也纷纷附和:“陈先生说得对,刘嫂,你别怕,我们都能为你作证!”
“对,去报案,不能让侯三逍遥法外!”
陈正义安抚好刘嫂,又嘱咐伙计照看店铺,然后便扶着刘嫂,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。阳光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,陈庄镇的街道上行人渐多,看到陈正义扶着受伤的刘嫂,纷纷驻足询问,得知事情的原委后,无不谴责侯三的恶行。
鄄城县衙在县城中心,青砖灰瓦的建筑,透着几分威严。此时的山东,正值北洋政府管辖时期,张树元初任督军主政山东,各地虽仍有地方豪强势力,但表面上也需遵循北洋政府的法令。
陈正义带着刘嫂走进县衙,击鼓鸣冤。县太爷升堂问案,陈正义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陈述,又有几位跟随而来的街坊邻居作证,刘嫂额头的伤口更是铁证如山。县太爷本就知晓侯三平日里横行霸道,只是碍于侯家的势力,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此次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又有陈正义这位德高望重的“悬壶先生”出面,县太爷也不敢怠慢。
经过一番审讯,侯三的恶行属实。县太爷斟酌再三,最终判决:侯三调戏民妇,动手伤人,情节恶劣,罚大洋三千元;向刘嫂公开道歉;赔偿刘嫂医药费、误工费等各项损失,合计大洋二千元,共计五千大洋。判决文书下达后,县太爷还特意派人将此案上报省里,以示公正。
侯三被传唤到县衙,听到判决结果,顿时暴跳如雷:“什么?罚五千大洋?还要我道歉?我不服!县太爷,你偏袒这个臭娘们和陈正义!”
县太爷脸色一沉:“侯三,证据确凿,你还敢狡辩?本府的判决公正合理,你若不服,可向上申诉,但在此期间,判决必须执行!”
侯三气冲冲地回了家,越想越不甘心。他侯家在陈庄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如今却被一个奶妈和一个老中医告得如此狼狈,不仅要赔钱,还要道歉,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。于是,他当即让人写了申诉状,花钱托关系,送到了省里,希望督军张树元能推翻县太爷的判决。
然而,张树元此时正着力整顿地方治安,肃清恶霸势力,收到申诉状后,仔细审阅了案情,认为县太爷的判决公正合理,侯三的恶行确实该罚。于是,他亲自批复,驳回了侯三的申诉,维持原判,并特意叮嘱鄄城县衙,务必督促侯三执行判决,不得有误。
接到省里的批复,侯三彻底傻眼了。他不得不拿出五千大洋,按照判决向刘嫂道了歉。但他心里的怨恨却越来越深,尤其是对多管闲事的陈正义,更是恨之入骨。他觉得,若不是陈正义出面,他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。
“陈正义,你个老东西,敢管老子的闲事,你给我等着!这笔账,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!”侯三站在济世堂对面,望着那块“济世堂”的牌匾,眼神阴鸷,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而陈正义对此一无所知,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。看着刘嫂拿到赔偿款后感激的眼神,听着街坊邻居的称赞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行医救人,匡扶正义,本就是他该做的。只是他没想到,自己这一次“管闲事”,竟会给自己和济世堂,惹来一场天大的祸患。
早春的阳光洒在济世堂的牌匾上,“宁愿架上药生尘,但愿人间无病人”的对联在风中微微晃动。陈正义站在门口,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他不知道,一场由“管闲事”引发的恩怨纠葛,会是他家败母亡,被迫逃至陕西渭北金粟山下,在未来的岁月里,一切的苦难将伴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