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洼村的日头,七年里升了又落,把陈家的脚印磨得发亮,也把凤儿的脊梁骨拔得愈发纤细。十三岁的姑娘,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软糯,双手却早已粗糙得不像话。在曹二先生家,她是明面上的养女,暗地里的童养媳,名分尴尬,日子更难熬。曹虎子长她两岁,越长大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,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淬了冰的怨怼——他恨凤儿分走了父亲曹二先生本该全落在他身上的关注,恨父亲教凤儿识字算数,却对自己的顽劣只知打骂,更恨乡邻们提起“曹二先生家的孩子”,先想到的是乖巧能干的凤儿,而非他这个亲生儿子。
这份怨怼,渐渐变成了明晃晃的欺凌。曹虎子总在曹二先生出诊或陈正义忙得脚不沾地时找凤儿的麻烦,要么故意打翻她刚淘好的米,要么在她缝补的衣物上剪个破洞,更甚者,会在她砍柴归来的路上,突然抽走她肩上的柴捆,看着她摔在泥地里哈哈大笑。凤儿起初只敢忍,咬着唇把眼泪咽回去,可忍得久了,心底的委屈便成了带刺的藤蔓,稍一碰就会扎得人冒火。
与此同时,陈正义在曹二先生的诊所里,也活成了个里外不是人的模样。他本是寄人篱下,靠着一手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医术,帮曹二先生给乡邻看病抓药。说是伙计,可他把脉精准,下药对症,前洼村及周边村落的乡亲,多半是冲着“陈大夫”的名声来的。有一次,邻村张老栓得了急腹症,疼得在地上打滚,曹二先生号了半天脉,只说是风寒郁结,开了几副温和的汤药,喝了三天竟不见好转。后来还是陈正义看出是肠痈初期,冒险用了活血化瘀的猛药,又辅以针灸,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这事一传十,十传百,陈正义的名声愈发响亮,诊所里的活儿也全压在了他身上,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直到月上中天才能歇脚,忙得脚不沾地,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
曹二先生的心里,渐渐就结了疙瘩。他本是前洼村唯一的大夫,受人敬重了大半辈子,如今却成了陈正义的“陪衬”。看着乡亲们进门就喊“陈大夫”,绕过他径直去找陈正义,看着自己开的方子被质疑,看着陈正义接过本该递给他的谢礼,那份落差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刁难陈正义,要么说他抓药的分量不准,要么指责他问诊时言语不当,甚至在乡亲面前暗指陈正义“忘本”,借着他的诊所抢生意。陈正义心里清楚曹二先生的心思,可寄人篱下,只能忍气吞声,每次被指责,都只是低着头认错,依旧尽心尽力地干活。可隔阂一旦产生,就像寒冬里的冰缝,只会越裂越大,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诊所里的空气,常常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陈家的日子,也并未因陈正义的勤恳而顺遂。陈兴玉在寄住的第二年春天,租下了曹二先生家的五亩地,起初倒也肯下力气,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家,刘玉莲在家操持家务,顺带照看孩子,收成倒也不错,一家人勉强能吃饱穿暖。可不知从哪年起,陈兴玉结识了邻村几个游手好闲的赌徒,被拉着去玩推牌九、掷骰子。起初只是小打小闹,赢了几文钱便沾沾自喜,输了就想着“捞回本”,渐渐就陷了进去,越赌越大。
刘玉莲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。家里的米缸越来越浅,卖粮食换来的铜钱,没几天就不见了踪影,陈兴玉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身上总带着一股烟味和酒气,眼神也变得浑浊躲闪。那天晚上,陈兴玉又揣着家里仅有的半吊钱偷偷溜出门,被刘玉莲堵在了院门口。
“兴玉,你又要去哪?”刘玉莲的声音带着颤抖,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四女儿,大女儿和三女儿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。
陈兴玉眼神闪烁,不敢看她:“我……我去村头老王家坐会儿,聊聊天。”
“聊天?”刘玉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你当我瞎吗?这几天你天天往外跑,家里的钱都被你拿去赌了!那是给孩子们买米的钱,是给妈抓药的钱啊!”
“你小声点!”陈兴玉慌忙捂住她的嘴,四下看了看,压低声音呵斥,“谁说我去赌了?我就是跟他们玩两把,说不定能赢回来不少,到时候咱们家就能盖新房子了!”
“赢?你赢过吗?”刘玉莲甩开他的手,声音带着绝望,“前几天你输了两吊钱,把我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,现在还要拿孩子们的活命钱去赌!陈兴玉,你醒醒吧!堵伯是个坑,填不满的!”
“你懂个屁!”陈兴玉被戳到痛处,脸色涨得通红,伸手就推了刘玉莲一把,刘玉莲踉跄着后退几步,差点摔倒,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。“我告诉你,少管我的事!再敢啰嗦,我就对你不客气!这事不许跟爹和娘说,不然……不然我就把你也卖了!”
刘玉莲看着他狰狞的脸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知道陈兴玉的性子,一旦赌红了眼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她抱着孩子,看着陈兴玉扬长而去的背影,泪水无声地滑落,打湿了衣襟。她不敢告诉公婆,怕两位老人操心,只能自己偷偷抹泪,想尽办法省吃俭用,可家里的钱,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,源源不断地流向赌场,陈兴玉欠的赌债,也越来越多,像一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这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曹二先生家的灶屋里就亮起了微弱的煤油灯。凤儿踩着三块摞起来的青砖,勉强够到灶台,手里端着半碗小米,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。她的眼睛还带着血丝,昨晚被曹虎子抢了被子,冻了大半夜没睡好,此刻头晕乎乎的,只想快点把早饭做好,能躲在柴房里歇一会儿。
“磨磨蹭蹭的,你是死人吗?饭还没做好!”一个粗嘎的声音突然响起,曹虎子踹开灶屋的门,闯了进来。他昨晚跟几个狐朋狗友玩了一夜,饿坏了,一进门就看到凤儿慢悠悠地倒米,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凤儿被他吓了一跳,手里的小米撒了一些在灶台上,她回头瞪了曹虎子一眼,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,在这一刻爆发了:“饿死你个龟孙子!这才刚亮天,你急着去投胎吗?”
“你敢骂我?”曹虎子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。他长这么大,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,更何况是他一直欺负的凤儿。“你个外来的野种,占着我们家的地方,还敢顶嘴?”
说着,曹虎子抬手就给了凤儿一个耳光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凤儿的脸颊瞬间红起五个指印,嘴角也破了,渗出血丝。她被打得懵了,随即泪水涌了出来,却依旧倔强地瞪着曹虎子:“你凭什么打我?我又没做错什么!”
“做错什么?你活着就是错!”曹虎子被她的眼神激怒了,一把揪住凤儿的头发,另一只拳头狠狠地砸在她的背上、胸口。凤儿疼得蜷缩起来,哭喊着挣扎,可她的力气远不如曹虎子大,只能任由他打骂。
锅台上的勺子、铲子被撞得掉在地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曹虎子打红了眼,一脚踹在灶台边,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瓷碗,“哗啦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清脆的碎裂声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曹虎子的头上。他猛地停住了手,看着地上的碎碗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这是家里仅有的一套完整的瓷碗,要是被父亲知道了,肯定会揍他一顿。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凤儿,心里的慌乱变成了恼羞成怒,指着凤儿恶狠狠地威胁:“是你打碎了碗!你得赔!我们家不养你这种赔钱货,赶快滚回你们陈家去!要是敢跟我爹告状,我就打死你!”
说完,曹虎子不敢多待,转身就匆匆逃离了灶屋,只留下凤儿一个人在满地狼藉中哭泣。凤儿慢慢爬起来,脸颊火辣辣地疼,胸口也闷得发慌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刺痛。她看着地上的碎碗,又想到曹虎子平日里的欺凌,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,想到爹娘忙碌的身影,却没人能护着她,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泛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咬着牙,强忍着疼痛和泪水,捡起地上的勺子铲子,又找了扫帚把碎碗片扫到一边,然后继续往锅里加水、熬粥。火苗舔舐着锅底,锅里的小米渐渐煮开,冒着热气,可凤儿的心,却比冰窖还要冷。她机械地搅动着粥,脑子里昏昏沉沉的,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着她的心脏,让她喘不过气。
早饭终于做好了,凤儿端着粥,脚步虚浮地走出灶屋。她没有去堂屋,而是下意识地朝着后院走去。那里有一口水窖,是曹二先生家存水用的,窖口没有盖子,黑漆漆的,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嘴。
凤儿走到水窖边,头晕得更厉害了,眼前开始出现幻觉,仿佛看到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,在窖底对着她招手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诱惑:“凤儿,别忍了,你看你活得多苦啊!下来吧,下来跟我们一起玩水,就再也不用受气了……”
“再也不用受气了……”凤儿喃喃地重复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想起了曹虎子的拳头,想起了曹二先生的冷淡,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卑微,想起了爹娘忙碌却无法庇护她的无奈。或许,死了,真的就解脱了。
她闭上眼睛,纵身一跃,身体像一片落叶,坠入了黑漆漆的水窖之中。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很快就被清晨的寂静吞没。
没过多久,曹二先生起床准备洗漱,发现后院传来异样的水声,走过去一看,才发现凤儿不见了,水窖里却有涟漪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喊人:“不好了!凤儿掉窖里了!快来人啊!”
村民们闻讯赶来,七手八脚地找来绳子和木桶,想要把凤儿打捞上来。陈正义刚从诊所回来,准备给妻子送点早饭,听到消息后,疯了一样冲向曹二先生家的后院。当他看到围在水窖边的人群,听到曹二先生的哭诉,整个人都僵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凤儿……我的凤儿……”他颤抖着推开人群,扑到水窖边,看着黑漆漆的窖水,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村民们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凤儿从水窖里捞了上来,可她已经没了呼吸,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清晰的巴掌印。
“凤儿!”陈正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猛地扑过去抱住凤儿冰冷的身体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,胸口一阵剧痛,他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凤儿的死,像一块巨石,砸在了陈家和曹二先生家的心上。曹二先生又悔又痛,悔自己没能好好管教儿子,悔自己对凤儿太过冷淡,可一切都晚了。曹虎子被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,锁在柴房里,可他心里除了害怕,竟还有一丝莫名的解脱,仿佛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。
陈正义醒来后,就病倒了。他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嘴里一遍遍喊着凤儿的名字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他的妻子本就体弱,经不住这样的打击,又心疼丈夫,日夜照料,没过几天,也一病不起,缠绵病榻,日渐消瘦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就在陈家陷入悲痛之际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饥荒席卷了整个地区。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,村民们开始啃树皮、挖草根,甚至有人饿死在路边。陈家本就贫困,如今更是雪上加霜,陈正义和妻子的病情越来越重,根本无钱医治。
弥留之际,陈正义拉着儿子陈兴玉和儿媳刘玉莲的手,气息微弱地说:“兴玉……你凤儿妹妹……没了……你妈……也快不行了……爹对不起你们……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他咳了几声,喘了口气,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盼:“等我死后……你们带着孩子们……搬到金粟山下的石山村去……那里山……那里……或许能找到吃的……能躲过年瑾……一定要好好活下去……照顾好你母亲和孩子们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陈正义头一歪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没过三天,他的妻子也跟着去了,留下陈兴玉和刘玉莲,带着五个女儿,面对着双亲的遗体和空荡荡的家,茫然无措。
父母的后事刚料理完,还没等陈家缓过劲来,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就找上门来了,手里拿着欠条,是陈兴玉欠的债。“陈兴玉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赶紧把钱拿出来,不然就把你家的孩子卖了抵债!”
陈兴玉吓得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连连求饶,刘玉莲抱着孩子们,哭得肝肠寸断。可那些讨债的人根本不为所动,扬言要是不还钱,就拆了房子,把孩子们都带走。
走投无路之际,陈兴玉想起了前几天县城罗家托人来说的事——罗家想给大儿子买个童养媳,愿意出一笔钱。看着身边怯生生的二女儿陈兰香,陈兴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兰香才六岁,聪明伶俐,是几个女儿里最像刘玉莲的,可如今,为了还债,为了让其他孩子能活下去,他只能忍痛割爱。
“我……我把二丫头卖给你们……”陈兴玉的声音颤抖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,“求你们……给她一条活路……”
刘玉莲听到这话,哭得差点背过气去,她死死抱着翠香,不肯松手:“兴玉,不能啊!那是我们的兰香啊!我们不能卖了她!”
“不卖她,我们全家都得死!”陈兴玉红着眼睛嘶吼,“你想让孩子们都饿死吗?想让债主把我们都拆了吗?”
最终,刘玉莲还是被陈兴玉拉开了。兰香被讨债的带走,临走时,她哭喊着“爹!娘!”,声音撕心裂肺,让陈兴玉和刘玉莲痛不欲生。拿到卖女儿的钱,还了债,家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悲伤和绝望。
陈兴玉看着身边四个瘦弱的女儿,看着哭得形容枯槁的妻子,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。他擦干眼泪,咬了咬牙:“玉莲,收拾东西,我们去石山村。”
刘玉莲抬起哭红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他:“去石山村……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兴玉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,却也有一丝坚定,“但爹说了,那里或许能活下去。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,为了孩子们,我们得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兴玉背着简单的行囊,刘玉莲抱着最小的女儿,大女儿牵着三女儿和四女儿,一家六口,踏着晨霜,朝着金粟山下的石山村走去。前路漫漫,山高路远,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生活,不知道石山村是否真的能成为他们的避风港,只知道,他们必须走下去,为了活下去,为了不辜负父母的临终嘱托,也为了那些逝去的和活着的亲人。
夕阳西下,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渐渐消失在通往远方的小路上。前洼村的炊烟依旧袅袅,可陈家的故事,却在这里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,而新的篇章,正在金粟山的深处,悄然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