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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16:21:53

民国十年的秋老虎,比盛夏更添几分灼人。从山东鄄城到陕西渭北,千里路途,陈正义一家推着独轮车,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艰难跋涉,一走就是一个多月。起初还能靠着刘嫂给的几块银元买些粗粮果腹,可乱世年间,物价飞涨,一块银元买不了几升小米,没几日便见了底。后来连粗粮都吃不上,只能沿路乞讨,把尊严揉碎了混着尘土咽进肚子里。

独轮车的车轴早就磨得发烫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哀鸣,像是随时都会散架。陈正义身上的旧伤还没痊愈,每推一步,胸口都牵扯着疼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砸在滚烫的车把手上,瞬间蒸发。他的粗布短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沾满了尘土和污渍,伤口渗出的血水干涸后,在衣料上结成硬痂,一动就牵扯着皮肉,疼得他牙关紧咬。张秀英裹着小脚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脚踝肿得老高,裤脚磨破了,露出的皮肤被石子划出一道道血痕,可她依旧紧紧牵着刘玉莲的手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陈兴玉和刘玉莲轮流帮着推独轮车,少年人的肩膀本就单薄,如今被车把压出了深深的红印,磨破了皮,渗出血珠,可他咬着牙,不肯说一声累。刘玉莲也褪去了初嫁时的羞涩,跟着婆家吃了太多苦,她学着给凤儿梳辫子,学着在路上捡些干柴,学着在乞讨时陪着笑脸,原本白皙的手变得粗糙,脸上也沾了不少尘土,可眼神却愈发坚定。凤儿坐在独轮车上,起初还会因为颠簸哭闹,后来渐渐懂事了,只是蜷缩在被褥里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,饿了就小声喊“娘”,渴了就抿一口随身携带的浑浊井水,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,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惶恐。

最难熬的是饥饿。有时候走一整天都遇不到一个村落,就算遇到了,家家户户也都自身难保,大多时候只能讨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或是半个发霉的窝头。有一次,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落脚,陈正义实在饿得撑不住,晕了过去,张秀英急得直哭,陈兴玉和刘玉莲分头去附近的村子乞讨,走了十几里路,才讨到一小块红薯,回来后小心翼翼地掰成几块,先给陈正义喂了一点,再分给凤儿和母亲,自己则啃着剩下的红薯皮。凤儿看着哥哥姐姐咽口水,却懂事地把自己手里的一小块红薯递过去:“哥哥,姐姐,你们吃。”陈兴玉摸了摸她的头,强忍着心酸说:“凤儿吃,哥哥姐姐不饿。”

路途上不仅有饥饿,还有战乱的威胁。好几次,他们遇到溃败的散兵,抢了他们仅有的一点食物,还差点把独轮车也抢走,陈兴玉护着家人,被一个兵痞踹了一脚,疼得半天爬不起来。还有一次,遇到土匪拦路,幸好陈正义急中生智,把车后的被褥掀开,露出凤儿瘦弱的身子和一家人破旧的衣裳,哭诉自己是逃难的灾民,家里早已一无所有,土匪见实在榨不出油水,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每一次惊险,都让这家人的心揪紧一分,也让他们对渭北的安稳更添了几分期盼。

终于,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,他们远远望见了一片连绵的山脉,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,炊烟袅袅,像是一幅宁静的画卷。陈兴玉指着远方,激动地喊道:“爹,娘,你们看,那是不是金粟山?”陈正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望着那片山脉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他曾听人说过,金粟山下的前洼村远离战乱,民风淳朴,是个逃难的好去处。他咬了咬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着独轮车,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
走进前洼村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沿着山脚分布,大多是土坯房,院墙低矮。一家人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凤儿因为连日奔波,发起了高烧,躺在独轮车上昏昏沉沉,嘴里胡言乱语。陈正义扶着车把,看着村里的人家,嘴唇动了动,却没脸再去乞讨。张秀英抱着凤儿,眼泪不停地流:“正义,这可怎么办?凤儿要是再不好好治治,怕是……”
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青布长衫、须发皆白的老者从旁边的院子里走了出来。老者约莫六十多岁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,手里拿着一个药箱,看样子像是个郎中。他看到陈正义一家的模样,皱了皱眉,主动走上前问道:“你们是逃难来的?”陈正义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老先生,我们从山东来,想去渭北谋生,没想到孩子病了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
老者目光落在凤儿身上,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脸色凝重:“这孩子烧得厉害,得赶紧退烧,不然会出事的。”他看了看陈正义一家的窘境,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痕,叹了口气:“我姓曹,村里人都叫我曹二先生,也是个郎中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先去我家后院的旧院落住下吧,那里空着也是空着,正好给孩子养病。”

陈正义一家又惊又喜,连忙对着曹二先生作揖:“多谢曹先生,多谢曹先生!您真是大善人!”曹二先生摆了摆手:“乱世之中,谁都不容易,互帮互助是应该的。”他领着一家人往后院走去,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,来到一处破旧的院落,院子里有两间土坯房,虽然简陋,但还算干净,墙角还长着几丛杂草。“这里以前是我家堆放杂物的地方,我让人收拾过了,你们暂且住下吧。”曹二先生说着,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草药,“这是退烧的药,你们回去后用井水熬了,给孩子服下,明天我再过来看看。”

张秀英连忙接过草药,千恩万谢。曹二先生又叮嘱了几句,便转身离开了。一家人走进土坯房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墙角结着蛛网。可就算这样,对他们来说,也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。陈兴玉和刘玉莲赶紧找来柴火,在屋外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,张秀英抱着凤儿坐在土炕上,陈正义则去院子里的水窖打水,准备熬药。

草药的清香弥漫在小屋里,凤儿喝了药,沉沉睡去,烧也渐渐退了些。一家人围坐在灶台旁,就着一点剩下的米汤,总算吃了一顿安稳饭。夜色渐深,屋外传来几声狗吠,屋里一片寂静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陈正义看着妻儿疲惫的面容,看着简陋的屋子,心里五味杂陈,虽然前路依旧渺茫,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第二天一早,曹二先生果然来了。他给凤儿诊了脉,又开了几味药,叮嘱张秀英按时给孩子服用。他看着陈正义身上的旧伤,问道:“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陈正义叹了口气,把自己被侯三和柴巴子绑架、折磨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。曹二先生听完,连连叹气:“人心险恶,世道不公啊。你也是个郎中?”陈正义点了点头:“以前在鄄城开了家济世堂,可惜……”

曹二先生闻言,眼里多了几分惺惺相惜:“原来是同行。我在这里开了家小药铺,平日里给村里人看看病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。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可以跟着我一起坐诊,多少能挣点口粮。”陈正义连忙道谢:“多谢曹先生提携,大恩不言谢。”

自那以后,陈正义便时常去曹二先生的药铺帮忙,他医术精湛,为人厚道,很快就得到了村里人的认可。曹二先生的小儿子曹小虎,今年也六岁,和凤儿一般大,虎头虎脑的,性子活泼。小虎没有姐妹,见了凤儿,便天天跑到陈家的院子里,带着凤儿去坡上摘野果,去田野捉蝴蝶,凤儿也渐渐从之前的惶恐中走了出来,脸上有了笑容。

曹二先生看着凤儿乖巧懂事,心里甚是喜欢。他妻子早逝,只有小虎一个儿子,一直想有个女儿,如今见了凤儿,便动了认干闺女的心思。一天晚上,曹二先生来到陈家,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和一块布料,笑着对陈正义和张秀英说:“陈老弟,弟妹,我有个想法,不知你们愿不愿意。我见凤儿这孩子乖巧可爱,我又没有女儿,想认她做干闺女,以后就当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疼,你们看如何?”

陈正义和张秀英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他们知道曹二先生是真心喜欢凤儿,而且有曹二先生照拂,凤儿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,当下便答应了:“曹先生抬爱,凤儿能有您这样的干爹,是她的福气。”曹二先生大喜,当即让凤儿喊了声“干爹”,凤儿怯生生地喊了一声,曹二先生笑得合不拢嘴,把点心递给凤儿,又把布料递给张秀英:“这是给凤儿做衣裳的,以后她的衣裳,我包了。”

自那以后,曹二先生更是时常接济陈家,时不时送些粮食、布料过来,还经常给凤儿买些小玩意儿。凤儿也越来越黏曹二先生,一有空就跑到曹先生家,跟着他识字、认草药,曹二先生也耐心教导,待她比亲闺女还亲。

过了半个多月,曹二先生又找到了陈正义,神色有些郑重:“陈老弟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我年纪大了,就小虎这么一个儿子,他性子活泼,就是有些顽皮,我想着,凤儿这孩子乖巧懂事,要是以后能做我的儿媳妇,我也放心。我想让你答应,以后凤儿长大成人,就许配给小虎,我会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养着,供她读书识字,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
陈正义闻言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看着曹二先生恳切的眼神,又想起这些日子曹先生对自家的接济和照顾,想起凤儿在曹先生身边的快乐模样,心里陷入了挣扎。他舍不得女儿,可如今自家一贫如洗,连温饱都成问题,更别说给凤儿一个好的未来。曹先生家境殷实,为人厚道,凤儿跟着他,确实能过上好日子。而且,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,陈家在村里也能有个依靠,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。

张秀英在一旁,眼圈红了,她舍不得凤儿,可她也知道,这是为了凤儿好。陈兴玉和刘玉莲也看着父亲,没有说话,他们知道父亲的难处。

曹二先生看着陈正义犹豫不决的样子,又说:“陈老弟,我知道你舍不得凤儿,可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。我可以发誓,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,等她长大了,若是不愿意,我绝不勉强。而且,我会继续接济你们,帮你们把日子过好,兴玉和玉莲要是想读书,我也可以找人教他们。”

陈正义沉默了许久,看着窗外正在和小虎玩耍的凤儿,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叹了口气,对着曹二先生拱了拱手:“曹先生,承蒙您厚爱,我答应这门亲事。凤儿能有您这样的干爹和公公,是她的造化。以后,就劳烦您多照顾她了。”

曹二先生大喜过望,连忙说道:“陈老弟,你放心,我一定说到做到!”

那天晚上,陈正义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月亮,心里满是无奈和心酸。他对不起凤儿,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,还要早早地把她许配给别人。张秀英走到他身边,轻轻叹了口气:“正义,别难过了,我们也是为了凤儿好。曹先生是个好人,凤儿跟着他,不会受苦的。”

陈正义点了点头,眼里泛起了泪光:“我知道,可我这当爹的,心里难受啊。”

月光洒在简陋的院子里,洒在一家人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脸上。前洼村的寒院,成了他们的临时庇护所,而凤儿的婚约,却成了这家人在绝境中,不得不接受的一份沉甸甸的缘。未来的路还很长,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,但至少,此刻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,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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