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如麻,织着初秋的寒意。
沈予澈扶着叶宛舟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。
两人仍穿着在崔记绣庄换上的粗麻布衣,灰扑扑的布料被雨水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叶宛舟的裙摆沾满泥浆,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额前湿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,呼吸越来越急促,脚步虚浮,像随时会散架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沈予澈的声音沙哑,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靴筒里灌满的泥浆让每一步都像在拔山。虽然是军人,却也被这一夜的奔逃耗尽了精力,更何况身边这位养尊处优的格格。
“能”
叶宛舟勉力点头,还想开口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,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。她脚下一个踉跄,若非沈予澈及时扶住,早已摔进泥坑。
“就快到了,我们歇歇吧。”
沈予澈将她扶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她才勉强站稳。一阵带着寒意秋风,夹杂着雨滴砸落在叶宛舟的身上,顿时身体一颤,抖得像风中残烛,眼神都有点涣散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她咬着下唇,望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村庄轮廓,试图站直身体,却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叶格格!”沈予澈惊呼,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。她的额头烫得惊人,呼吸微弱,显然是彻底脱力,加上风寒侵体,昏了过去。
“该死!烧得这么厉害!”
雨还在下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沈予澈看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叶宛舟,眉头紧锁,此刻却感到一阵无措。抛下她?绝不可能。背着她?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如同无形的枷锁。
但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湿透的单薄衣衫,想起她一路咬牙坚持的模样。
“罢了,救命要紧。”
沈予澈心一横,什么礼教,在人命面前,不值一提。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叶宛舟打横抱起,然后背过身,让她趴在自己背上,用布条将两人的身体紧紧捆住。
她很轻,伏在他背上,呼吸的温热气息喷在他颈之间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。沈予澈身体一僵,耳根微微发烫,心中提醒自己集中精神,步履蹒跚地朝着谭宅方向走去。
泥泞的小路在脚下延伸,沈予澈的军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背上的重量很轻,却仿佛压在他心头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叶宛舟紧贴他后背的体温,还有那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的发丝。
不知走了多久,叶宛舟在昏沉中渐渐有了意识。
“好暖和……像阿玛还在时,冬天把我裹在厚棉被里……”
她迷迷糊糊地想,鼻尖萦绕着一股带着硝烟和泥土的陌生男性的气息。这味道并不难闻,反倒有种令她安心的感觉。
她微微动了动,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宽厚的背上,被有力的臂膀托着双腿。
“……沈大人?”她喃喃出声,声音细若蚊蝇。
沈予澈脚步一顿,声音有些不自然:“醒了?谭宅快到了。”
“是他……他没有丢下我……”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父亲早逝,王府里的男丁多是趋炎附势之辈,从未有人这样……保护过她。她的脸颊贴着他粗粝的麻布衣衫,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起伏,和沉稳有力的心跳。这是她有生以来,第一次与陌生男子如此亲近,羞耻感与一丝莫名的悸动交织,让她不敢抬头,只能将脸埋得更深。
沈予澈没有再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后背传来她温热的呼吸和轻微的颤抖,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。他想起她在绣庄发现那片织锦碎片时的敏锐,想起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的专注,想起她即使狼狈不堪也挺直的脊背——这格格,和他印象中那些娇生惯养的女子,似乎不太一样。
终于,谭宅的轮廓在雨幕中清晰起来。沈予澈松了口气,背着叶宛舟走到门口,轻轻叩响门环。
老仆开门见到这一幕,惊得张大了嘴。
沈予澈无暇解释,焦急道:“快,找间房,她发烧晕过去了。”
老仆接过叶宛舟,她已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反复呢喃着“父亲,母亲”。沈予澈站在廊下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。
叶宛舟再次醒来时,已躺在温暖的床榻上,盖着厚厚的棉被,额头上敷着清凉的湿布。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姜汤味,谭复生正坐在桌边,与沈予澈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宫里的消息刚传来,老佛爷西狩途中,已下旨‘严惩肇祸诸臣’,端王载漪等人怕是劫数难逃!连带我们新军也榜上有名,被指‘剿匪不力,致敌深入’。”
谭复生的声音凝重,将桌上的信封推到了沈予澈面前:“你父亲前天派人送来密信,说‘北拳南革,祸乱已萌,京中局势危如累卵,望吾儿早做打算’。”
沈予澈接过上谕,指尖冰凉。“剿匪?联军都破城了,还在说剿匪?”他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失望,“我在午门带领小队拼死断后,怎么就成了‘不力’?”
谭复生摇头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他们需要替罪羊,新军就是最好的目标。你父亲在信中特意嘱咐,若有变故,让你立刻南下苏州,沈家在那里还有些根基,可暂避风头。”
“父亲他……”沈予澈握紧信纸,心中担忧,“他可有危险?”
“暂时无碍,但被严密监视。”谭复生压低声音,“你现在回城,无异于是自投罗网。我已让下人准备好船只,今夜就从通州走水路,先回扬州躲一躲。”
沈予澈起身走到窗前沉默着,窗外雨声淅沥,他想起午门的炮火,想起叶宛舟苍白的脸,想起父亲严厉却关切的眼神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难道我的满腔热血,换来的就是‘替罪羊’三个字?谭先生,这朝廷,真的还有救吗?”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老仆惊慌的声音:“先生!有个浑身是伤,还自称是沈府管家的沈忠求见!”
沈予澈心中一紧,与谭复生快步走出。只见老管家沈忠跪在院中,浑身泥泞,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“少爷!小的可算找到您了!”沈忠见到沈予澈,老泪纵横,挣扎着要磕头,被沈予澈上前一把扶住,并搀扶起来。
“沈忠?你怎么来了?父亲呢?”
见到少爷的沈忠,此时内心的委屈与担忧全部宣泄了出来,已然泣不成声:“少爷!家里出事了!今早天没亮,宗人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就来了!说您‘战时调度失宜,致禁军防线溃散’,奉太后懿旨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颤抖,“革去您的蓝翎侍卫衔,降沈家爵位一等,罚俸三年,着即刻离京,回苏州原籍闭门思过! 老爷不服,据理力争,被他们以‘咆哮公堂’为由,暂时看管在府中!小的是趁他们不备,从后墙翻出来的,一路躲躲藏藏,走了整整一夜才找到这里!少爷,您快逃吧!”
“降爵革职……回原籍……”沈予澈踉跄后退一步,心中气血翻涌。他不怕革职,只怕连累了父亲。
厢房内,叶宛舟听闻动静,扶着墙,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。她听到了“降爵革职”,“回原籍”,心一点点沉下去,目光紧紧锁住跪在地上的沈忠,声音发颤:“沈管家……我母亲……我母亲可有消息?”
沈忠抬起头,看着叶宛舟期盼又恐惧的眼神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艰难地摇了摇头:“回格格的话,小的一路奔逃,消息闭塞……只是……只是在来的路上,听人议论说……说叶夫人被宗人府传去问话了,具体情形……小的实在不知。”
“被传去问话……”叶宛舟喃喃重复着,双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,若母亲有不测,她在这世上,便真的孑然一身了。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瞬间将她淹没,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沈予澈下意识地想上前扶住她,脚步刚动,又猛地停住。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如同无形的枷锁,在这危急时刻,依旧束缚着他的动作。 他只能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,心中焦急如焚。
谭复生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之间,对老仆道:“快,来人,扶叶格格回房休息!再去请个大夫来!”又转向沈忠,沉声道:“沈管家,你一路辛苦,先下去上药歇息,有话稍后再说。”他目光沉稳,声音平和,瞬间稳住了慌乱的局面。
叶宛舟被丫鬟搀扶着,脚步虚浮地回了房间。沈忠也被老仆扶下去处理伤口。
书房内,只剩下沈予澈和谭复生,气氛凝重。
片刻后,谭复生打破沉默,叹了口气:“事已至此,你有何打算?”
沈予澈沉默良久,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化为决绝:“先生,我意已决,即刻南下苏州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叶宛舟房间的方向,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,“叶格格她……”
“她母亲的事,我会派人打探。”谭复生道,“你放心去吧。” 沈予澈感激的点点头。
半晌后,沈予澈走到叶宛舟房门前,犹豫了一下,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叶宛舟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已平静了许多。
沈予澈推门而入,叶宛舟正坐在床上,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红肿,却努力挺直着脊背。看到沈予澈进来,她擦了擦未干的泪痕,声音沙哑:“沈大人,您可是要走了?”
“是。”沈予澈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谭先生与我亦师亦友,他已经安排人去打探你母亲的消息了,你别太担心了。”
说着从怀中掏出用手帕包好的莲花银饰,递了过去,“这是你的东西,掉在了绣庄。”
叶宛舟接过银饰,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予澈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。一路患难与共,那位护她周全的男人要走了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缠枝环,轻轻放在沈予澈手中:“这个你拿着。沈家在苏州经营多年,老掌柜们都认得这个缠枝环。若到了那边……若有难处,或许用得上。”
沈予澈握紧银环,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总想还说些什么,却只蹦出一句:“保重。”
叶宛舟点点头,强忍着泪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沈大人……多保重。”
沈予澈深深看了她一眼,起身大步离去。
叶宛舟转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手中的莲花银饰被她攥得温热。
“沈予澈……但愿还能再见。”
雨还在下,冲刷着这座风雨飘摇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