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水拍打着乌篷船的船舷,发出单调的“哗啦”声。一路摇摇晃晃,为躲避水军盘查,沈予澈辗转于不同船次间,已快月余。此刻,他凭栏而立,望着江面零星的渔火,眉头紧锁。粗布长衫被江风灌得鼓鼓囊囊,怀中的缠枝环已被焐热。
“降爵革职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环上的缠枝纹路,“父亲说得对,这朝廷早已病入膏肓。”
午门的炮火、叶宛舟苍白的脸、沈忠带血的布条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“我的所学、练的新军,难道都要付诸东流?”
船家摇着橹,木桨划破晨雾,荡开一圈圈涟漪,闲聊般道:“客官是从京城来?听说洋兵都打进紫禁城了?”
沈予澈“嗯”了一声,心思却飘远了。
“叶宛舟……不知她如今怎样了。母亲被传讯,王府怕是也自身难保……” 他想起临别时,她含泪的笑容,像一根细针,反复刺着他的心。
“江南也不太平呐!”船家叹了口气,竹篙在船尾划出半道弧线,“太湖帮近来闹得凶,专绑官宦富户……唉,乱世啊。”
沈予澈心中一动,目光扫过船家黝黑的侧脸:“太湖帮?很猖獗?”
“可不是!”
船家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溅在浑浊的江水里,“官府也不管管!听说知府大人家的小舅子都被绑过!要五千两赎金呢!”
“真是乱世啊……”沈予澈默默的转回头,望着被月色染成银灰色的江面……
苏州城郊码头,秋阳初升,将青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。沈予澈刚踏上码头,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:“少爷!”
墨书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牵着两匹骏马,像只快活的小鸟般奔过来,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:“少爷!您可算到了!老爷都快急坏了!”他是沈予澈的伴读,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名为主仆,实则情同兄弟。
“路上耽搁了。”沈予澈拍拍他的肩,接过墨书递过来的缰绳,目光扫过他身后,“家里都好?”
“都好都好!”墨书接过他的行李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“就是您从京城出发后,京里的消息一封接一封,老爷回到苏州后特别担心你,急得天天去码头等。对了少爷,京城是不是很热闹?听说洋兵都打进紫禁城了?您快给我讲讲!”
沈予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夸上骏马:“你呀,就知道看热闹。京城如今乱得很,哪有苏州安稳。”
墨书赶紧骑马跟上,撇了撇嘴,凑近他小声道:“少爷,您可别太乐观,苏州现在也没那么安稳!” 他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太湖帮,您听说过吗?最近可猖獗了!专绑官宦人家,前几天就绑了一个……听说……还是个格格,好像姓叶,刚到苏州没几天就失踪了!”
“姓叶?”沈予澈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停住, 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也是听府里的老管家说的,具体的不清楚。”墨书挠挠头,比划着道:“好像是个远支宗室,十七八岁,长得挺白净,跟着母亲来投奔外祖家的。怎么了?少爷,您认识?”
沈予澈没有回答,只是眉头锁得更紧。白净、十七八岁、叶姓……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。
“叶宛舟?!她母亲被传讯……”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,拍了拍墨书的肩:“没什么,先回家吧。”
两人一人一骑,走在苏州的青石板路上。墨书还在兴奋地讲着苏州的新鲜事,沈予澈却心不在焉,目光频频扫过路边的行人,总觉得每个穿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都像叶宛舟。
沈府坐落在苏州城南的巷弄深处,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宅院,白墙黛瓦。沈父听闻儿子回来,亲自迎到二门,看着沈予澈风尘仆仆的模样,叹了口气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晚膳时,沈予澈食不知味,满脑子都是墨书的话——“姓叶的格格”“投奔外祖家”“太湖帮”。沈父看出他心绪不宁,放下筷子:“予澈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,父亲。”沈予澈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在想京里的事。”
“过去的事就别想了。”沈父拍了拍他的手,“既回了苏州,就安心读书,将来……总会有出路的。”
夜深人静,沈予澈辗转难眠,索性起身,在院中踱步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真是叶宛舟?不行,我必须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。” 必须去一趟叶府,“就算不是她,也该去探望一下叶伯母,毕竟在京中共过患难。”
次日清晨,沈予澈特意准备了一些礼品前往叶宛舟的外祖家。
叶宛舟外祖家是城西的一座雅致宅院,门楣上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已有些褪色。门房通报后,叶母李氏亲自出来迎接。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,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。
叶母李氏:“沈少爷大驾光临,老身有失远迎。快请进。” 她将沈予澈让进正厅,丫鬟们奉上了茶水和点心,青瓷盖碗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“不知沈少爷今日前来,可是有……京里的消息?”
“伯母安好。晚辈今日前来,一是探望伯母,二是……确实有些京中旧事想向伯母请教。” 他接过茶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。
叶母李氏:“请教到不敢当,你与宛舟在京中的事情,宛舟已如实告知与我,老身还要感谢沈少爷对宛舟的救命之恩才是!”
“此次‘护驾不力’,说到底,不过是拿我们这些没根基的当替罪羊。伯母带着宛舟妹妹离开京城,确实是明智之举。”
李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叹了口气:“沈少爷说得是。老身也是担心京城中局势动荡,恐怕牵连到宛舟,所以才带着她来苏州投奔外祖家,只求安稳度日。”她话锋一转,打量着沈予澈,目光锐利如刀,“沈少爷今日特意来访,怕是……不止为了京中旧事吧?”
沈予澈见她开明,不再绕弯子,放下茶碗,起身躬身一礼:“实不相瞒,晚辈昨日刚到苏州,听闻……有位从京城来的叶姓格格失踪了,心中不安,特来探望,不知宛舟妹妹……”
李氏脸色瞬间煞白,声音带着颤抖: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”
她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招手让丫鬟退下。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的草纸,递到沈予澈面前,“不瞒沈少爷,宛舟已经失踪三天了。三日前,她去采买绣线,说是要给我绣个抹额,可直到天黑也没回来。”
沈予澈接过信纸,指尖微颤。纸上是用炭笔写的歪扭字迹:“限三日内,备五千两白银,三更时分送至寒山寺后山歪脖子树下,一手交钱,一手交人。若报官,或耍花样,撕票!——太湖帮”
“太湖帮!”沈予澈猛地抬头,眼中怒火翻涌,“伯母可曾报官?这伙贼人如此猖獗,官府岂能坐视不理!”
李氏苦笑着摇头:“报官?太湖帮说了,敢报官就撕票!老身也是走投无路,正准备按他们说的,夜晚让管家去寒山寺后山交赎金。”
她看着沈予澈, 眼圈泛红,“沈少爷,这是我们叶家的家事,就不劳你……”
“伯母!”沈予澈打断她,语气坚定, 手不自觉摸向怀中的缠枝环,“晚辈与宛舟妹妹在京中也算是同生共死,她若出事,我岂能坐视不理?太湖帮心狠手辣,您让管家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!还有可能人财两失啊!明日,就让晚辈去吧!”
李氏连忙摆手, “这怎么行!太危险了!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身怎么向你父亲交代?”
沈予澈从怀中取出那枚缠枝环,放在桌上, “伯母,这是宛舟妹妹临别时赠予我的信物,请伯母放心,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。”
夕阳的金辉像融化的金子,泼洒在寒山寺的飞檐翘角上,将“寒山古寺”那块斑驳的匾额染成温暖的赭红色。沈予澈背着半旧的药箱,装作游方郎中,沿着后山的石阶缓缓上行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长衫,头戴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截削瘦的脖颈。
“这位小哥,是来上香的吗?”
一个砍柴的老汉挑着柴担从山上下来,扁担压得咯吱作响,他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,汗珠顺着沟壑滚落,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白牙。
“不是,我是来找一位故人的。”
沈予澈微微侧身让路,声音温和得像山涧的泉水,手指却在暗中记下老汉刚才走过的小径,那条路更陡峭,应该可以直达后山的歪脖子树。
“啊?故人呀?可这后山除了几个看林的猎户,没什么人家了啊。”
老汉放下柴担歇气,从腰间解下一个掉了漆的葫芦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“小哥要去哪户人家?我给你指条近路。”
“多谢老伯。”
沈予澈拱手道谢,目光扫过老汉身后的密林,“我听说后山有棵歪脖子树,不知怎么走?”
“歪脖子树?”
老汉愣了一下,随即用烟袋锅指了指西侧的密林,“穿过那片林子就是,不过路不好走,全是藤蔓,还有野兽呢!”
他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凑近,“前几天还有人说看到太湖帮的人在那边转悠,小哥可要小心!”
“太湖帮?”沈予澈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多谢老伯提醒。”
等老汉挑起柴担,山歌调子渐渐远去,他立刻转身钻进西侧密林。
林子里光线有些昏暗,藤蔓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,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窸窣”的轻响。
沈予澈从药箱夹层里取出油纸和炭笔,借着透过树叶的微光绘制地图。他的动作很快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在歪脖子树的位置画了个红圈,旁边标注:“可能的交接点。”又在西侧画了一条蜿蜒的虚线:“密道(猎人小径)。”他继续前行,突然听到水声,拨开茂密的藤蔓一看,是个隐蔽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,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笑骂声和女子压抑的呜咽声。
“就是这里了!”
他悄悄退开,在地图上标出山洞的位置,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:“宛舟?”